第二十二章 千里寻君

  夫子庙乃金陵最热闹之处,宛如故乡之天桥,厂甸,三教九流,充斥其间,店摊林立,华灯初上之际,更是人潮似水,万头攒动,令人目不暇接,留连忘返。
  秦淮河与夫子庙密通,更是古今名水,游客必到之处,集舟为市,联舫为街,城开不夜,笙歌凌云,低座舱帘画舫内传出莺声燕语,风光旖旎。
  这晚,夜市初上之际,秦准河画舫来往不绝,只见一艘画舫缓缓驶向下游,紧座帘幕,灯映人影,歌声乍歇,忽传出娇甜语声道:“到了么?”
  船头霍地立起一发鬓斑白老妪,移舟傍岸,河岸旁是一列砖造矮屋,只见那老妪,一跃拔上岸去,推开一扇红门,低喝道:“快点!”
  舱帘一掀,突见柳无情探身掠去,臂抱一女,疾逾离弦之弩,穿入门内而去,接看掠出三个背剑少女,鱼贯离舟。
  一间小厅内,布置倒也不俗,柳无情向老妪道:“在舱内折磨了半天,异常疲累,我真想睡上一觉。”
  老妪笑道:“避免追踪,不得不尔,天色已晚,姑娘想必腹中饿了,老身催他们速送上酒食。”
  柳无情摇手道:“我还不饿,虽然我等谨慎从事,但他们耳目如云,迟早会找到此处。”眸中隐泛忧容。
  老妪道:“以姑娘武功,还怕他们不成!”
  “话不是这么说的。”柳无情黛眉微蹙,摇首道:“豁蒙楼上严姓少年武功与我不相伯仲之间,是我一时心慈,反被他趁隙而入刺破臂袖。”
  老妪道:“姑娘一向心冷如冰,辣手无情,怎会一时心慈?”
  柳无情面罩严霜,默然无语。
  老妪道:“姑娘此刻必对严姓少年恨之入骨了。”
  柳无情冷笑道:“所以我才将杜翠云擒来,以便诱使严姓少年自投罗网。”
  蓦地暗处传来一声阴恻恻冷笑道:“姑娘错了,杜翠云所知严晓星并不多,何况杜翠云亦非心目中人,姑娘未免枉费心机。”
  柳无情面色一寒,冷笑道:“庞雨生,台城饶你一命,已属法外之仁,尚泯不畏死,胆敢前来。”
  只听冷面秀士冷冷一笑,道:“有仇不报非君子,庞某今晚前来向姑娘讨取一笔血债。”
  老妪右臂疾伸如电,抓过一柄铁杖,一跃扑去。
  忽闻一声大喝道:“退开!”
  只见一蓬烈火喷向老妪面前,焚热逼人,老妪一顿铁杖硬生生地倒窜回去,但火焰甚烈,满头斑白发丝竟烧焦了一半。
  冷面秀士狂笑道:“姑娘最好束手被擒,还可活命,不然火海笼罩之下,无法幸免。”
  这时,房内突跃出三女,蛮鞋劲装,闻言大怒,作势欲待扑出。
  柳无情用手一栏,眸中精芒逼射,冷笑道:“这点微末火器尚难吓倒姑娘。”说着以目示意,命三女老妪退入房中。
  三女会意,一拉老妪,疾若闪电掠入房内,柳无情忽发出一声娇笑道:“庞雨生,我去啦,后会有期。”将身一闪而入。
  屋面上捷逾飞鸟掠下钱百涵、冷面秀士及一双面目怪异狰狞短装老者。
  庞雨生惊疑满面,道:“秦淮河畔,久为藏垢纳污之所,户户相通,在下不曾想到竟被这贱婢逃去。”
  钱百涵道:“无妨,她们虽逃也逃之不远,咱们快追!”
  一双老者遂握刀扑入,只见房中暗黑如漆,伸手不见五指,不知怎的禁不住心底泛上一阵奇寒。
  左侧一老者叭的煽开火折,一道熊熊火光生起。
  突闻一声娇叱,流芒电奔直劈二人面门而去,呼的掌风如山,将燃起的火折重又压熄。
  那一双面目怪异老者大喝如雷,举刀猛劈,忽闻一声娇笑,只觉腕脉一紧,双双仰面倒地。
  这不过是瞬息间事,冷面秀士庞雨生及钱百涵闻声抢扑入房。
  钱百涵冷笑道:“姑娘何必暗算偷袭!”
  室内沉寂如水,杳无回音。
  冷面秀士迅疾出剑,劈碎蒙蔽室内的窗帘,一室大亮,只见地上仰卧着一双老者身上了无伤痕,只喉间显露出一点粟米小孔。
  钱百涵目光四巡,欲找出柳无情从何处逃去。
  突然——
  钱百涵一脚踢木床,床下显露一洞穴,道:“这贱婢是由此处逃走的,快追。”
  冷面秀士嘬嘴发出一声尖锐哨音,四面八方立时涌入十数人,拾级下穴。
  这洞穴宽敞笔直,略无阻拦,约莫百数十丈远,一出穴后,只见存身在一座小小庭院中却阗无一人。
  钱百涵持剑窜入屋内,须臾现身而出,道:“只剩空屋,人去室空,已走远了。”
  蓦闻一声阴冷笑声道:“只怕末必!”
  冷面秀士两目一瞪,目中逼射xx精芒,怒喝道:“朋友是何来历,愿求现身一见。”
  冷冷话声又起:“庞雨生,亏你还是武林知名高人,老朽语音怎尚未听真?”
  冷面秀士目露迷茫之色,思索须臾,道:“阁下是否是白眉叟?”
  只听白眉叟哈哈大笑道:“不错,老朽正是白眉老怪物,庞老师,我等合则两利,分则两败,倘蒙府允,老朽当助一臂之力。”
  冷面秀士道:“庞某为寻仇而来,别无他意。”
  白眉叟沉声答道:“庞老师既不能同衷相济,老朽亦不愿枉费后舌。”说后戛然无声。
  冷面秀士目注钱百涵,施展蚁语传声道,“少侠,真的无人么?”
  钱百涵点点首道:“搜觅殆尽,毫无可疑之处,怎可说是有人?”
  突闻白眉叟传声道:“不用商议了,时刻无多,如不允携手,老朽立时就走。”
  冷面秀士皱了皱眉,道:“好,在下恭听高明。”
  白眉叟道:“此院西南角隅,有三小楼并列,柳无情这丫头胸罗奇学,能为甚高,在此设下奇门禁制,她们便潜藏在内。”
  冷面秀士不胜惊疑,目光落向西南去,果然三株常青树高不过二丈,寒月清蒙下随风曳舞,绿叶婆娑,并无何可疑之处。
  只听白眉叟又道:“庞老师施展烈火猛攻,使柳无情无法隐藏,逼之现身。”
  冷面秀士传声道:“阁下为何相助?”
  白眉叟道:“老朽自然不能置身事外。”
  冷面秀士遂右手一挥,随来十数人纷纷取出火器,呼呼喷出烈焰,火光烛照如同白日,焚热逼人,枝叶立时焦枯,哔哔出声燃烧起来。
  钱百涵立即凑近冷面秀士身侧,低声道:“人烟稠密之处,如祝融为灾,恐惊动官府,我等将置身不利,白眉老怪歹毒阴险隔岸观火,成败与他无干,我等何能为老怪利用。”
  冷面秀士憬然而悟,立时挥手止攻。
  忽闻一声荡人魂魄银铃娇笑声,只见柳无情率三女由火光中掠出,三女合攻冷面秀士及钱百涵,柳无情身法怪快,剑挥流芒万点,袭向那十数人。
  柳无情仅攻出一招即飞身而退,但见那十数人个个面色苍白,目露悸容,双臂要穴均滴下殷红鲜血。
  烈火焚及之处突立时熄灭,冒出阵阵浓烟。
  场外忽掠入白眉老怪及八蒙面黑衣人。
  柳无情喝道:“住手!”
  三女疾飘身而退。
  白眉老怪道:“姑娘,老朽等别无他求,只求带我等前往贵帮总坛,取得藏珍图,老朽应允不伤害姑娘就是。”
  柳无情冷笑道:“老怪,你未免一厢情愿,姑娘找你不是一天了。”
  白眉叟两道白眉一皱,冷冷笑道:“看来你我无须枉费唇舌,非动手一争高下不可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一挽剑诀,幻出一抹寒星,接道:“那位愿与姑娘印证?”
  白眉叟哈哈大笑道:“老朽知道姑娘武功高强,一对一恐取胜无望。”说着一双黑衣蒙面人如飞跃出,前后来攻,掌刃齐出。
  其余二蒙面人亦是二对一抢攻三女,掌风如山,寒飙漫天,拼搏激烈,冷面秀士适时救治那十数同道。
  白眉叟目注冷面秀士钱百涵二人微笑道:“老朽言而有信,绝不坐视,只要擒住了柳无情,此事可算办成了一半,其余的一半尚要偏劳二位了。”
  冷面秀士不禁一怔,道:“这话何解?”
  白眉叟略一沉吟道:“且待擒住了柳无情再作计议。”
  冷面秀士暗暗骂道:“这老怪物委实阴狡如狐,还会卖关子。”遂微微一笑,假咳一声道:“阁下此次是胜算在握,一无差错了。”
  白眉叟嘿嘿冷笑道:“老朽已改弦易辙,惟以智胜,无万全把握老朽决不伸手。”
  蓦地——
  三女弃剑倒地不起。
  六蒙面人倏地飘身而退,一人向白眉叟道:“她们俱已被制,点住穴道。”
  柳无情瞥见三女倒地,杀机陡萌,剑势一变,身随剑起,剑化九天风雷,势如巨瀑奔泻,寒虹电奔。
  一双蒙面人大惊,剑掌疾扬,仰面倒窜,大喝道:“走。”
  虽仗着身法奇快,却也被剑芒扫及,冷哼出声,身形落下,一点而起。
  白眉叟见状忙与六蒙面人穿空拔起翻出墙外。
  冷面秀士与钱百涵等人最是狡猾,已先白眉叟等纷纷掠出逸去。
  柳无情疾收剑招,面色苍白如纸,胸脯起伏不停,显然这一剑已耗尽真力。
  忽闻一声朗笑道:“姑娘此招用得及时,稍迟必难幸免。”
  柳无情不禁大惊失色,循声望去,冷月清辉下,只见墙下立看一身着青衫,丰神俊逸少年,认出是豁蒙楼上所见之严晓星,冷笑道:“你来此何为?”
  严晓星露齿微笑道:“姑娘无须疾言厉色,在下并无乘人之危之意,但在下来意姑娘明知故问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你可是为了相救杜翠云?看来你们两人情谊不浅。”
  严晓星轻笑一声道:“姑娘言之差矣,在下与杜翠云本是武林同道,岂可见危不救。”
  柳无情冷笑道:“可惜杜翠云末在此处。”
  严晓星面现耐人寻味笑容,道:“姑娘暂别提此事,那一双蒙面人实乃武林绝顶高手,临去之时发出歹毒暗器,姑娘定为所伤……”
  柳无情叱道:“微末暗器焉能伤得了我。”
  严晓星忽轻叹一声道:“再过片刻便已无救,姑娘既有拒人千里之外之意,在下何必自讨无趣,杜翠云在下已救出,但愿能与姑娘再见,恕在下告辞。”说着双拳一抱。
  柳无情面色一变,喝道:“且慢!”
  严晓星诧道:“姑娘还有何话说?”
  柳无情道:“杜翠云被救出是真的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在下从姑娘所设的奇门禁制中救出怎么不真。”
  “那么萧婆婆呢?”
  “点了穴道!”严晓星道:“天明前必可醒转。”
  柳无情身形忽微晃了晃,却强行定住。
  严晓星太息一声道:“姑娘伤势便要发作,倘能捐弃片刻敌视之心,在下当愿一治。”
  柳无情秀眉一皱,目蕴怒光,右手挥了挥道:“你走吧,我不愿受人涓滴之恩。”
  说时,严晓星忽身法奇快如电落在柳无情身前,右臂疾伸,圈指如风向柳无情胸前点去。
  柳无情喝道:“你敢!”五指疾弧,一式“怒龙翻江”抓向严晓星腕脉穴。
  她快,严晓星更快,圈指疾弹,一缕指风飒然射出。
  柳无情胸前一麻,不禁打了个寒颤,浑身真力松散,软慵无力,花容失色,眸中含着两颗晶莹泪珠,咬牙狠声骂道:“你敢污辱姑娘,我身化厉鬼也不饶你。”
  严晓星不出一声,与柳无情解开短袄褪下,露出亵衣。
  柳无情只觉眼前一片漆黑,生不如死,珠泪断线般顺颊淌下。
  严晓星宛如铁石心肠,寒着一张脸,从肩部撕落亵衣,只见双肩紫肿坟起,毒伤部份约莫两块手掌大小,余外一片羊脂白玉般,令人心笙猛摇,血脉贲张。
  但严晓星心无旁骛,目注伤处须臾,伸手入怀在囊中取出一块吸铁石般贴熨伤处,不停地移动着。
  约莫盏茶时分过去,严晓星取开吸铁石,只见石上黏附着二十余根,细如发丝靛蓝色燕尾追魂针,针端尚附有青黑血丝。
  严晓星取出一张白纸,将燕尾追魂针平铺在纸上包起,收存吸铁石后,拿出一柄犀利小刀割破伤处微许,却不见一丝毒血流出,太息道:“不料燕尾追魂针毒性如此厉害,再迟片刻姑娘便无可救治了。”
  柳无情渐感严晓星是个守礼君子,并无心存丝毫邪念,一种从未曾有的感觉从心底油然滋生。
  严晓星右掌紧抵着姑娘命门穴,一股奇热如焚纯阳真力循穴攻入。
  柳无情不禁嘤咛出声,酥痒舒透已极。
  只见伤处沁出两丝紫黑毒血,严晓星以一方绢帕不停地拭除毒血,良久伤处平复,长吁一声。
  柳无情只觉严晓星手指抚摸伤处,似是涂敷药膏,清凉舒适。
  移时,受晓星与柳无情穿好短袄,并救治其余三女。
  三女一跃而起,眸中露惊讶之色。
  只见严晓星解开柳无情穴道,将一纸包递在柳无情纤纤玉手中,一鹤冲天拔起,身如流星杳射,穿屋如电,转眼杳失无踪。
  柳无情如梦方醒,玉颜酡红,慢慢解开那纸包,只见显露眼前仅是廿余根燕尾追魂针,柔声道:“莲花!”
  一红衣俏丽少女道:“姑娘有何吩咐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你去瞧瞧萧婆婆。”
  红衣少女一跃入得奇门禁制内,抱出那发鬓斑白老妪,道:“姑娘,萧婆婆被严少侠制住穴道。”
  柳无情皱了皱眉道:“一着之错,满盘皆输,咱们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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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天色已交四鼓,秦淮河尚是弦歌不辍,画舫来往如梭,严晓星独自一人招来一艘画舫,登舟入舱,只见一貌美歌妓盈盈含笑裣衽一福,莺声轻吐道:“公子请坐!”
  严晓星目中有色,心中无声,唤来九样下酒精致小菜,与这貌美歌妓浅酌倾谈。
  朦鹿曙色,秦淮河像是寂静的许多,严晓星推说疲倦不堪,命歌妓独自去睡后,又吩咐将画舫在河中来回驶行,曲肱侧睡榻上。
  他欲获片刻之宁静,回忆往昔也思索未来,权衡全盘局势筹定方针,他认定柳无情性清强傲,必不吐露为自己所救,如此才可稳操胜券。
  严晓星想了很久,将全盘局势细心研思后,才朦胧睡去。
  秦淮河只剩下一艘画舫缓缓飘浮着,一切均悄然沉寂,这现象仅不过是短暂的宁静,但此刻却极为可贵。
  河岸上蹲着五个游手好闲的壮汉,地面上摊着酱鸡、酱牛肉、大碗酒,低声谈论着。
  一个独目獐头鼠目汉子忽望了河内飘浮前行的画舫一眼,冷笑道:“我看这船有点邪门,天到了这般时分,还有什么心情在水上荡魂。”
  另一人道:“老四,瞧不顺眼的事多着咧,这两日金陵城来了甚多三头六臂人物,取我等性命不费吹灰之力,耐住点吧,各人自扫门前雪,休管闲事。”
  独目汉子道:“得人钱财,与人消灾,说不定老大方才交我等办的事,就与这艘画舫大有关系。”忽高声唤道:“船上有人么?”
  摇船的是一个半老徐娘,坐在船舷上假寐任舟飘行,闻声蓦然一惊,道:“严公子睡着啦!请别高声。”
  五个壮汉闻言面色大变,匆匆奔离河岸。
  片刻后,只见三锦衣人疾如闪电奔来,倏地腾起,身法极为美妙落在船舱外。
  舱内忽响起严晓星朗笑道:“三位光降,请问来意?”
  其中一锦衣人道:“少侠好耳力,可容我等一见么?”
  “三位请!”
  三锦衣人鱼贯入舱。
  严晓星催命船娘向下游驶去。
  三锦衣人入舱躬身行礼。
  严晓星含笑道:“请吧!”询问三人姓名来历。
  一面色白净三绺长须,约莫四旬中年汉子道:“兄弟名叫艾阳。”并道出其他二人名唤孙剑平、陈克廉,说着又是一笑道:“兄弟三人诡秘行踪,奉罗刹夫人之命,一路寻觅少侠而来。”
  严晓星暗暗一惊道:“原来是罗刹夫人门下,在下失敬。”
  艾阳道:“陶小燕陶珊珊两位姑娘身陷危境,请少侠援手相救。”
  严晓星不禁大惊,只听艾阳叙出情由。
  原来陶氏姐妹一闻知其双亲尚活在人世,并陷身在泰山鹰愁谷中,心急如焚,兼程赶回罗刹谷,哭求罗刹夫人相助。
  但罗刹谷外频现敌踪,虽未遭受侵袭,却一日数变,草木皆兵,无法轻离,更不知东岳有鹰愁谷地名,思虑再三,力主慎重,不可操之过急,却经不起二女哀哭相求,便二女易容扮作村姑模样,由秘道出谷寻求艾阳三人助其探出鹰愁谷确地……
  严晓星道:“三位为何并不在罗刹谷内?”
  艾阳笑道:“少侠有所不知,罗刹谷内不容男人留住,兄弟等现供职大内二等待卫。”
  严晓星哦了一声,道:“在下更失敬了。”
  艾阳道:“少侠如此谦蔼多礼,更令兄弟等惶悚难安。”话声略略一顿,接道:“兄弟等偕同二女离京,赶往东岳,只说探寻一本药草,暗中搜觅鹰愁谷藏处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不知找到了鹰愁谷否?”
  艾阳苦笑道:“不但没有寻到,陶氏姐妹竟无故失踪,不言而知已陷身虎穴,兄弟等无可奈何,只得赶返罗刹谷禀明经过,奉谷主之命赶来寻求少侠,闻知少侠已至金陵,又不敢公然持帖拜谒,以防落入无极帮耳目中。”
  严晓星剑眉愁皱,沉思片刻,才太息一声道:“此事异常棘手,须从长计议。”便命船娘引他们去“兰香院”。
  船行须臾傍岸,由船娘领路入得兰香院内,只见曲栏回廊,花厅水池,布设得极为雅致不俗。
  严晓星一行入花厅落座,取出一锭黄金,吩咐准备酒菜。
  艾阳面现歉愧之色,笑道:“怎好令少侠破费。”
  严晓星朗笑道:“彼此同道,怎说破费二字。”
  昨晚相陪严晓星的丽人,双眸惺忪,笑靥妩媚,盈盈走出。
  严晓星道:“姑娘一宵未睡,谅身已困乏,在下尚未有离去之意,姑娘还是稍请歇息片刻吧。”
  丽人妩媚一笑,道:“如此贱妾暂失陪了。”
  严晓星待丽人身影离去后,才道:“二女失踪之事,只要二女坚不吐露自身来历,必可安然无恙。”
  艾阳道:“凶邪逼供用刑手法辣毒,二女终必受刑不住。”
  严晓星不禁长叹一声。
  只见严晓星又接着说道:“远水难救近火,即使在下偕同三位赶去东岳,也难找出鹰愁谷。”
  孙剑平听出严晓星之意不允同往泰山,不禁大失所望,道:“少侠不允随往相救,叫我等如何向谷主复命,谷主还有亲笔手书相呈少侠。”说着取出一封密函。
  严晓星接过拆阅,沉思须臾,微笑道:“在下倒想出一可行之策,逼使无极帮自动放出二女。”
  艾阳三人闻言大喜,忙道:“有何妙策?”
  严晓星道:“三位赶往东岳,扬言奉了大内之命采集药草,二女无故失踪,必是凶邪所为,若不放出,天怒不恻,必罹非常之祸。”
  艾阳三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,目露难色,道:“若此风声传入大内,我等恐身首异处……”
  严晓星摇首笑道:“无妨。”说着从身旁取出一块金牌。
  三人一见此牌,顿时肃立躬身,艾阳道:“少侠此牌得自何处?”
  严晓星便将得牌经过叙出,接道:“在下请知府修书一封驰驿去京,面呈李相照计行事,谅二女必可释出。”
  艾阳三人不禁大喜过望,立即告辞。
  严晓星笑道:“三位不要操之过切,千里长途,飞身难至,再说三位须换易商贾装束,以免起疑。”
  兰香院酒宴摆齐,胪列山珍海味。
  艾阳三人命人去布庄买了三袭商贾成衣换上,晌午后才告辞离去。
  严晓星佯装放逐声色,与众丽人猜拳行枚,并命院中龟奴通知镖局。
  片刻,只听厅外传来乾坤八掌伏建龙宏亮大笑道:“贤侄雅兴不浅,到处留情。”
  只见伏建龙余化鹏相率迈入厅中。
  严晓星朗笑道:“人生戏耳,何必认真。”即肃客入座。
  酒过三巡,伏建龙向严晓星附耳低声道:“杜姑娘有下落么?”
  严晓星答道:“小侄四更时分,相遇杜姑娘手下一名弟兄,谓杜姑娘趁柳无情遭遇强敌时得以逃出,既然无事,小侄一时之兴,动了冶游秦淮之念。”
  伏建龙不禁捋须呵呵大笑道:“贤侄文采风流,稍涉风月,自古英雄才子皆然,有何不可。”
  三人在“兰香院”逗留了约两个时辰,余化鹏和伏建龙双双告辞。
  伏建龙笑道:“贤侄在金陵尚须稍作勾留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漕督主人宿疾未愈,甚难即行告辞,更须探听陆道玄行踪再作去留。”
  伏建龙呵呵笑道:“正该如此,老朽忆及一副联语,正与眼前应情:
  小住为佳,得小住,便小住。
  如何是好,要如何,便如何。
  请贤侄记住温柔乡里最是消磨壮志,莫沉溺就是。”
  言罢,复又宏亮大笑拉着余化鹏离去。
  严晓星俊面绯红,道:“这位老前辈最爱说笑。”
  俗云哪个姐见不爱俏,严晓星俊逸翩翩,貌比宋玉,兰香院诸女争相献媚,旖旎风光,可想而知。
  但严晓星是有所为而来,非常人行非常之事,怎能认真,那陪侍他的丽人名唤雅苹,妩媚有柔,楚楚动人,对严晓星婉婢温顺,不似风尘中人,一见严晓星即生要身为婢用心。
  花厅内全樽酒绿,烛影摇红,严晓星与雅苹娓娓清谈,蓦地,龟奴匆匆奔入,禀道:“严公子,院外有一黑丑女坚称要面见公子。”
  严晓星淡淡一笑道:“请她进来。”
  雅苹柔声道:“是否贱妾须避开?”
  严晓星摇首笑道:“无须。”
  只见龟奴领着一黑衣少女进入花厅。
  那黑衣少女面色蜡黄,不类生人,森冷如冰,穿着一身黑绒短袄劲装,外罩一袭黑绒披风,肩背一柄长剑。
  严晓星立起微笑道:“姑娘请坐。”
  黑衣少女目注了雅苹一眼,作势要取文房四宝。
  雅苹会意,命婢女取过笔墨纸砚。
  严晓星泛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。
  黑衣少女在纸上草书:
  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  严晓星道:“知道!”
  黑衣少女不禁一怔,又疾书如飞:
  “你真知么?”
  严晓星微微一笑道:“无情最是台城柳。”
  黑衣少女正是柳无情,立即掷笔怒道:“我真个人如其名么?其实你最是无情。”
  这时雅苹与院中婢妪俱退了出去,静悄悄花厅内仅剩下严晓星及柳无情两人。
  严晓星怔得一怔,微微叹息道:“姑娘何出此言,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,毫无恩怨,无情二字在下愧难领受。”
  柳无情莲足一跺,银牙猛咬,冷笑道:“你还说咧,女儿家清白为先,你当众与我……,怎可一走了之?”忍不住眼圈一红。
  严晓星剑眉一皱,赧然一笑道:“嫂溺援之以手,此乃不得已从权之举,何况昨晚之事在下也会秘而不宣。”
  柳无情喝道:“至少你已瞧见,你如不应允,我与你誓不干休。”
  严晓星愕然诧道:“姑娘须在下应允什么?”
  柳无情气得娇躯乱颤,咬牙嗔道:“到了这般时候,你还装什么糊涂嘛!”
  严晓星倏地神色一正,太息道:“人非太上,何能无情,但在下身负血海大仇,不愿涉及儿女之私,这个尚请姑娘见谅。”
  柳无情鼻中冷哼一声道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许飞琼杜翠云二女是否是你心目中情侣,此刻身在兰香院内,追逐声色之乐……”
  严晓星俊面一红,忙道:“逢场作戏,岂能认真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那二位如知道你在此处,哼,真有你罪受的。”
  “她们并非捻酸吃醋之辈。”
  柳无情双眸注视严晓星,也不知是爱是根。
  严晓星又道:“杜翠云与在下不过是武林同道,拯危扶难理应如此,姑娘何必强人入罪。”
  柳无情冷哼一声道:“你说得如此轻松,杜翠云未必就放过了你。”
  严晓星咳了一声道:“此乃题外之言,姑娘此来隐秘面目,必有人暗蹑姑娘之后,看来这兰香院片刻之后将掀起一场杀劫。”
  柳无情暗暗一惊道:“不错,白眉老怪仍穷追不舍,被姑娘李代桃僵之计甩开,乔装改扮只身前来,老怪党羽虽心有所疑,尾蹑身后,却未能证明是我。”
  严晓星略一沉吟道:“姑娘最好不要这般装束,依在下之见,请去换装如何?”
  柳无情不禁一怔,嗔道:“你要我扮歌妓么?”
  严晓星微笑道:“此乃权宜之举,与姑娘并无所伤。”
  柳无情回眸一笑,道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柔情万斛尽在此寥寥数字中。
  严晓星由不住心神一震,目送柳无情娉婷走出花厅,直皱眉头。
  忽地,院外传来高声喧嚷,龟奴神色恐惧领着三个油头粉脸汉子怒冲冲奔入。
  一敷粉面色丑恶少年远远望见严晓星坐花厅内,冷笑道:“吾道今晚兰香院拒不见客,原来有贵公子在,唤他们打手来,把那兔崽子撵了出去。”
  语声方落,院外涌入一群横肩怒目短装汉子冲进花厅,那知竟起了一片惨呼声,一群打手踉跄跌出厅,面流鲜血。
  原来瞬息之间,这群打手一个个被割耳切鼻,痛极惨呼狼狈逃出。
  敷粉少年面色大变,获笑道:“小辈,竟敢在此行凶伤人,哼,你等着,大爷与你没了没休!”转身三步变两步率鼠逃出。
  严晓星浑如没事人样,端坐一张太师椅上面含微笑。
  龟奴颤巍巍走入,面有忧容,躬身禀道:“公子,那厮名唤张兴泰,系金陵宝源钱庄少老板,结交官府,恃势为恶,他想雅苹姑娘不是一天了,但雅苹结交的恩客亦有不少财势的巨绅,故雅苹姑娘得以守身如玉,但今晚得罪了他,恐兰香院将永无宁日了。”
  严晓星微笑道:“你无须害怕,自有我作主。”
  两条娇俏身影翩然走入花厅,只见雅苹与柳无情双双走入,柳无情换了一袭绒镶有花边裙袄,婀娜动人,但面上仍戴着一副人皮面具,显得冷漠如水。
  柳无情道:“这群无知恶奴,稍加惩戒也就算了,何必割鼻削耳,闹得无人不知。”
  严晓星微笑道:“姑娘怎会动了慈悲之念,那张兴泰乃有所为而来。”
  柳无情不禁一怔,道:“你是说白眉老怪?”
  “正是。”
  “他怎会知我来到兰香院找你?”
  严晓星突神色微变,右掌一扬,数缕寒芒逾电闪射出,只听一声惨嗥,接着重伤倒地。
  忽闻严晓星低声道:“两位姑娘速隐身厅后。”
  柳无情伸手一抱雅苹,疾闪隐去。
  只听一声阴沉冷哼,厅门外现出一长脸黑袍人,面目冷峻,双目开阖之间精芒逼射,阴恻恻发出一声冷笑道:“我那属下是尊驾所伤么?”
  严晓星淡淡一笑道:“不错,朋友是何来历?”
  黑袍人面色一沉,冷笑道:“我乃大内头等侍卫颜奇峰,追踪一女匪,尊驾必是女匪同道,本大人岂能容你猖妄无忌,速招认女匪藏身何处,不然无法幸免一死。”
  严晓星沉声道:“颜奇峰,你自称系大内头等侍卫,在下无法想信,兰香院内怎有女匪潜临?”
  “住口。”颜奇峰大喝道:“尊驾无须狡言舌辩,颜某在兰香院外布伏高手如云,一声令下,玉石皆焚。”
  严晓星面色一寒,道:“颜奇峰,你知道在下是谁么?”
  颜奇峰心机深沉,闻言暗忖道:“此人委实难惹难缠,看来非动手见个真章不可,但必须谨慎从事……”
  心念转动之间,一条灰色人影疾掠入厅悄然落地,现出一灰衣老者。
  严晓星识出是蓝野民,冷笑道:“原来是白眉老怪一丘之貉,颜奇峰,你胆敢冒充大内侍卫,该当何罪。”
  蓝野民颜奇峰不禁骇然色变,互望了一眼。
  颜奇峰忽放声狂笑道:“颜某并非冒充,令人惊异的是尊驾何以认出我等乃白眉叟同道?”
  蓝野民目光炯炯道:“尊驾谅是外间盛传的紫霞庄主严天梁后人严晓星少侠?”
  严晓星道:“不敢,正是在下。”
  蓝野民略一沉吟,向颜奇峰道:“谅我等忙中有错,台城豁蒙楼上严少侠与柳无情本是死敌,严少侠怎能为柳无情藏隐?”
  要知严晓星是聪明绝顶之人,闻言不禁悟出白眉老怪等亦在豁蒙楼外现踪,那八蒙面人中分明无蓝野民颜奇峰,可见白眉叟网罗的俱是一时之雄,真真假假,俾可声东击西,令人有虚实不测之感。
  颜奇峰目露疑容,道:“蓝兄虽推测不错,但严少侠有杀人灭口之意,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在下飞针伤人,乃错认二位手下为无极帮匪徒之故。”
  颜奇峰忽面色一变,冷笑道:“严少侠,你我本非仇敌,但我等身分毁被揭破,只有得罪少侠了。”
  严晓星朗笑道:“两位如动了杀人灭口之念,在下只有放手一拼了。”右手迅疾如电取出藏在肋下一柄长剑,呛朗朗龙吟过处,一道眩目青霞洒寒星万点,剑气逼人。
  行家伸手,便知有无,颜奇峰蓝野民均是身负奇学奥手,瞧出严晓星使出剑式“金针度厄”本达摩剑法一招最奇奥剑招,虽寓守为攻,却一使展开,无异石破天惊威力无匹,不禁骇然,倏地飘身退出厅外。
  严晓星如影随形掠出,寒星点点幻罩两人周身要穴,冷笑道:“你我本河水不犯井水,若执意为仇,莫怨在下辣手伤人了。”
  颜奇峰蓝野民霍地袍襟一撩,各取出独门兵刃,只见颜奇峰手中挽着一柄如意连环索,蓝野民执着一条蛇锥软鞭。
  蓝野民一式“毒龙出谷”,呼地笔直点向严晓星心坎死穴,颜奇峰身形疾拔,半空中一招“乌云蔽空”攻出,震起满空环影疾卷袭下。
  严晓星身法奇快,剑身一闪避开了蓝野民凌厉鞭势,“金针度厄”剑招变为“万笏朝天”。
  寒飙飞空,只听叮叮连声金铁交击,颜奇峰只觉虎口发麻,连环索竟荡了开去,不由大惊,半空中急翻身形,落向三丈开外,大喝道:“住手!”
  严晓星道:“颜侍卫有何话说?”
  颜奇峰道:“在此动手拼搏,不免骇世惊俗,你我何不择郊外空旷之处印证高下。”
  严晓星冷冷一笑道:“在下无法奉陪,要知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只恐这兰香院已为无极帮凶邪所围住了。”
  蓝野民道:“少侠是否胆惧?”
  黑衣老者忽疾逾飞鸟般掠入院中,道:“我等中了贱婢诱敌之计,贱婢等诸女伏在暗中猝夜暗袭,连伤七人往桃花渡方向遁去,众弟兄均已追下。”
  颜奇峰抱拳笑道:“误中贱婢移花接木之计,颜某当面告罪。”抱拳一拱,转身三条身影穿空如云飞去。
  这时,严晓星不禁长吁了一口气,如释重负。
  忽闻柳无情发出一声银铃娇笑,翩然从屏后闪出,道:“好一个移花接木之计,亏你想得出。”
  严晓星目露茫然之色道:“在下迄至此刻还困惑不解,其中必大有文章。”
  柳无情凝眸注视着严晓星道:“此事暂且别过不提,你我之事究应如何?”
  严晓星皱了皱眉,微微叹息一声道:“姑娘绝世容颜,兰心蕙质,在下一介武夫,身负大仇,萍无所寄,何况被此又处于敌对地位,亦恐有负姑娘……”
  柳无情娇嗔道:“别说了,你究竟要我不要我?”
  单刀直入,开门见山,令严晓星呆住,不知所答,一张玉面胀得通红。
  忽闻一声银铃悦耳甜笑道:“让贱妾来说合吧,哪有当面敲锣打鼓之理!”雅苹笑靥如花,盈盈走出,拉着柳无情回房而去。
  严晓星不禁长叹一声,只觉心乱如麻。
  一条身影疾闪而入,只见是乾坤八掌伏建龙,面色凝重道:“贤侄,老朽方才发现白眉老怪率众匆匆奔离,似由兰香院离去。”
  “不错。”严晓星道:“他们追踪柳无情来此,引起拼搏,胜负未分之际,忽有一贼党来报,柳无情就在附近设伏,连伤老朽数名高手,谅他们追踪柳无情而去。”
  伏建龙诧道:“贤侄见过柳无情么?”
  严晓星摇首道:“未曾!”
  虽然彼此心中明白,却故作不知,汝虞我诈,互逞心机。
  伏建龙略一沉吟,道:“莫非柳无情与贤侄一见倾心,所以来此伺机与贤侄相见诉慕爱意,但因白眉老怪追踪甚紧,方未敢现身。”
  严晓星玉面绯红,赧然答道:“伯父又在说笑话。”
  伏建龙呵呵笑道:“贤侄年少俊逸,气度翩翩,老朽如是柳无情,也不禁一见钟情,芳心窃慕不能自已。”忽又长叹一声道:“秦楼楚馆,歌台舞榭,终非久居之地,迷恋声色,壮志消磨,贤侄何妨将雅苹量珠聘去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小侄不过逢场作戏而已。”
  伏建龙正色道:“老朽知你心情,一切由老朽作主,但柳无情却不能辜负她一片深情爱意,也许她能助你取得无极帮藏珍图。”
  严晓星摇首答道:“男女相悦,最重真挚,若为了私欲得逞互为利用,日后恐将凶终隙末,悔恨终生,反为不美。”
  伏建龙不禁大为折服,大笑道:“既如此说,一切听其自然好了,老朽尚有一约会,明日当再相晤。”语毕飞身而出,形影疾杳。
  雅苹已在屏后走出,道:“公子可否随贱妾回房,容贱妾面陈一切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柳姑娘咧?”
  雅苹道:“柳姑娘她已走啦,不过她还会再来。”
  严晓星心知柳无情必尚留在兰香院,方才与伏建龙相谈俱已听悉,遂默然随着雅苹走向后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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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数日易过,金陵平静如水,严晓星一骑如飞,循着江岸,驰向当涂,取道安徽迳奔赣境。
  暮霭深沉,夜暝四合。
  严晓星行近一座荒山,择一破庙栖身,将座骑系在庙后安顿后,一跃进入大殿,折来几束木柴生起一堆熊熊烈火。
  他正待盘坐吐纳行功之际,发现地面微现数处零乱足迹,猜出其中有异,遂微微一笑,倏地腾身拔起隐身不见。
  大殿内除炽红火堆外,沉寂如水。
  蓦地——
  庙外忽随风传来一声惊忆,四条身影疾闪掠入,现出颜奇峰蓝野民及一双面目怪异冷漠如冰老叟。
  蓝野民目露惊异之色道:“奇怪,我等亲眼目睹严晓星进入庙内,环周庙外俱已布伏,怎么不见?”
  颜奇峰沉声道:“咱们搜。”纷纷四向搜觅,瓦上、梁间,无不搜索殆尽,却遍觅无着。
  蓝野民诧惊不已,道:“纵然他有所发现,遁逸离去,但坐骑亦失去踪迹,令人百思不解。”
  颜奇峰面色沉肃,道:“颜某不信严晓星有所发现,惊觉离去,再说连坐骑亦失踪乃大不可能之事,我等且隐藏近处,以观其变。”
  人影纷纷疾闪而杳。
  约莫半顿饭光景,庙外忽闪入五个娇俏少女,俱面戴人皮面具。
  突闻数声宏亮大笑,颜奇峰蓝野民四人纷纷扑入。
  蓝野民道:“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也是一样,柳姑娘别来无恙。”
  柳无情冷泠笑道,“原来是你们,来此为何?”
  蓝野民道:“与姑娘心意一样,亟须取得陆道玄手中那幅藏图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图在陆道玄手上,与严晓星何干?”
  蓝野民哈哈大笑道:“严晓星既被制住,还怕陆道玄不自投罗网?姑娘无须巧词饰非,近来此处亦无非志在严晓星。”
  柳无情冷笑道:“你知道就好,那严晓星人在何处?”
  蓝野民道:“不瞒姑娘,老朽在此庙外设伏多时,目睹严晓星乘骑入寺,此刻却不见影迹。”
  柳无情闻言不禁一怔,冷笑道:“亏你还说得出口,人已走掉,犹呆此处为何?”
  蓝野民微微一笑道:“风闻无极帮亦有一份藏图,姑娘必知藏处,若姑娘愿弃暗投明,相助老朽等取有,实为武林之福。”
  柳无情冷冷笑道:“尊驾何不迳向敝帮主当面索取,姑娘要走啦。”
  “慢着。”
  颜奇峰一声大喝出口,五指疾伸如风向柳无情左肩抓去。
  猝施奇袭,迅如电奔,五指堪近,忽化抓为劈,按向柳无情肩头。
  啸风悸耳,一股沉逾山岳的真力直压下去。
  柳无情真要叫他掌力按实,必然肩骨尽碎,毙命当场。
  距离又近,掌势凌厉,柳无情无论如何亦逃不开去。
  噗的一声,如中败革,颜奇峰只觉柔不着力,不禁心头暗感骇然,只听柳无情娇叱一声,右掌横挥,疾攻三掌四指,挟带着锐劲的指风,逼得颜奇峰身形连连闪避。
  蓝野民大笑道:“姑娘好俊的武功。”与其他两老叟同时出手。
  四女娇叱一声,青芒疾酒,流芒万点猛攻而去。
  柳无情倏地一掌逼开颜奇峰,迅疾无伦将剑拔在手中,嗖的一招天星飞斜劈去。
  剑势电奔,颜奇峰闪避不及,头顶一绺长发飘然削落。
  颜奇峰不禁暗骇,忖道:“此女功力委实深不可测。”
  柳无情竟不追击颜奇峰,一招“星换斗移”指向蓝野民肩头,透过四女万重剑影。
  只听蓝野民冷哼一声,肩头已瞧见血。
  颜奇峰大喝道:“好辣毒的贱婢!”身形倏地拔起,头上足下,两掌交并,逼出巨猛罡劲临头压下……
  只见颜奇峰身在半空,猛的斜斜坠下,面色大变,喝道:“快走!”
  蓝野民闻声情知有异,急随两老叟随着颜奇峰身后飞掠出殿。
  柳无情目睹颜奇峰去得太过突然,不禁大感诧异。
  火堆中见火呼的一闪,冒出一条人影,正是那严晓星。
  柳无情骇然诧道:“你藏在火中?”
  严晓星笑道:“哪有人藏在火中之理,不怕烧死么?”
  柳无情将信将疑道:“那么你藏在何处?”
  严晓星笑道:“在下方才在殿外进入,只因身形施展迅速,恐姑娘一时眼花,误认为在下藏身于火中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白眉老怪徒党咧?”
  严晓星道:“俱已退去,方才老怪发现金刀四煞形迹,是以传声将颜奇峰等人唤出。”
  柳无情心头犹是不信,目睹颜奇峰坠下的身法,似是负伤模样,她本聪明绝顶之人,此刻仍难破解,只感心头困惑异常,微摆手掌道:“你为何不告而别?”语音柔婉哀怨。
  严晓星微微叹息道:“姑娘,你难道不知在下的心情么?”
  柳无情默然须臾,道:“我知道,但何以将雅苹量珠聘去,迁往知府衙内,但你总该打个信息给我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在下一身杀孽,招无数强敌,祸福旦夕甚难预料,姑娘何能背叛无极帮……”
  柳无情嗔道:“背叛无极帮我已在所不惜,这你总该相信了吧。”
  严晓星叹息一声道:“如此做法,姑娘不是爱在下,而是要将在下置于死地。”
  柳无情诧道:“这话何解?”
  严晓星道:“此处不是谈话之所,你我上到一隐秘之处如何?”
  柳无情道:“好!”
  严晓星道:“姑娘请随在下来。”转身望庙后掠去。
  诸女紧随严晓星身后,只听严晓星道:“五位请瞧明在下所走方位的步法,不能有丝毫错误,在下深信白眉老怪党羽必去而复返。”
  柳无情只见严晓星东闪西挪步法错综玄奥,不敢丝毫怠忽。
  约莫行出三四里之远,存身在一片深山峦壑间,月色皎白,景物凄迷。
  严晓星不禁长吁一声,快步如飞,掠向一座悬崖下。
  柳无情轻功身法甚高,如影随形掠至,凝眸望去,只见藤萝翳蔽下隐隐现出一宽敞洞穴。
  严晓星伸手一捉柳无情玉腕,拨开藤萝进入洞穴后,扇开火折,点燃了一盏松脂石灯。
  接着四婢亦进入洞中,那洞穴中分为三间,桌椅寝卧石榻炉灶一应俱全,爽朗异常。
  严晓星望了柳无情一眼,正色道:“在下大仇待报,若非习就旷绝武学,无法手刃大仇。”
  柳无情揭下人皮面具,嫣然一笑道:“我心意已决,助你复仇难道不行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背叛无极帮,决不可行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在下大仇就是无极帮中人。”
  柳无情摇首笑道:“这话我不信,你武功与我不相伯仲之间,无极帮中高手虽众,但武功造诣犹逊于我。”
  严晓星太息道:“据在下所知,目前无极帮主不过是傀儡而已,姑娘亦非无极帮主所能统御,在无极帮主身后尚有一极厉害的魔头!”
  柳无情面色微变诧道:“你怎知道?”
  严晓星道,“数月来迹象观察综集所得,但愿在下猜测不错。”接着又长叹一声道:“姑娘此行追踪在下显然是受命而来。”
  柳无情面色微变,星眸一红道:“此身非若莫属,并无假意,纵然受命,却无害你之心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如在下猜测不错,这位魔头就是在下杀父仇人。”
  柳无情愕然道:“我看不是吧,此人无异是我授业恩师,他与无极帮主均诡秘面目,但言语和蔼,行事亦不违悖人情,虽图谋霸尊江湖,却无为恶武林之念,他敢口应允我嫁给你,决不从中作梗,唯一条件务须取得陆道玄手中那份藏图。”
  严晓星摇首叹息道:“难!难!难!”
  柳无情秀眉一皱道:“有何难处?”
  严晓星咳了一声道:“迄至如今,在下尚未与陆道玄谋面,豁蒙楼上陆道玄那封书信不是姑娘瞧过么?若不将无极帮那幅藏图取有,恐他不允交出图。”
  柳无情目露疑容道:“书信真是陆道玄写的么?”
  “怎么不真?”严晓星不由心中一震,暗赞柳无情聪颖,微笑道:“在下相信那魔头已视我如眼中之钉,为何不及早将在下置于死地之故,即因尚有顾忌,杀了在下,藏珍绝无法到手,目前此人强仇大敌乃神木令尊者传人,在下不过其次尔。”
  柳无情不禁动容,纤手一撩鬓边秀发,颔首道:“不错,他畏忌的就是神木令尊者传人,我奉命搜觅神木令尊者传人下落有数月之久,但无法寻觅踪迹。”
  严晓星忽目注柳无情不语。
  柳无情不禁绯红双靥,嗔道:“你瞧什么?难道我脸上有花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姑娘貌比花娇,令人百看不厌。”
  柳无情嗔道:“若换在别人口中说出,我必让他剑下横尸。”
  严晓星忽正色道:“姑娘奉命而来,定有归期么?”
  “你问这则甚?”
  严晓星道:“事关姑娘生死,在下焉能不问。”
  柳无情见他说得郑重,不由花容微变道:“端午节前须赶回总坛。”
  严晓星长叹一声道:“姑娘如不在端午前赶回,将死于非命了。”
  柳无情面色一变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非但姑娘死于非命,这四位姐姐亦将身遭惨死,在下相信姑娘来此,一定有人随后暗中严密监视着,在端午节必有传命带交姑娘,务须在期前取到陆道玄那份藏图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这话我相信,但不信我五人身遭惨死。”
  严晓星太息道:“他在你们身上下了极厉害的禁制,其中一人必提前半月发作。”
  柳无情后四女不禁大惊失色,忙道:“你从何而知,禁制下在什么地方?”
  严晓星道:“在下因略谙医理,旁引索证得知,至于禁制设在何处,谅必设在隐秘之处,不妨容在下一扶脉象,或可测出。”
  于是,五女由严晓星逐一扶察脉象。
  约莫费了一个时辰,只见严晓星面色沉重,垂目寻思。
  柳无情发出一声银铃娇笑道:“你察出禁制藏处么?”
  严晓星点点头道:“在五位姑娘左肋下,不妨请去里间互相检视异征,容在下寻思解救之策。”
  五女怀着一腔惊疑,鱼贯走入另间石室,燃亮了一盏松脂油灯。
  灯影摇红,严晓星独坐沉思。
  半晌,五女相率走出,柳无情神色庄重,道:“果然不错,左肋均现出一颗醒目红斑。”手指着一女,接道:“梨云肋下红斑有黄豆般大小,不知有无解法?”
  “自然有解。”严晓星道:“不过在下有难处,姑娘请随在下来。”说看迳望另一间石室走去。
  柳无情双眼眨了眨,她乃玉雪聪明,已解其故,不禁望了四女一眼,莲靥嫣然一笑,随着严晓星身后走入柔声道:“你我不嫌陌生了点么?我小字飞燕,你以后就唤我燕姐好了,大概我比你年长。”说着媚眸一笑,道:“星弟唤我有何话说?”
  严晓星叹息道:“燕姐等体罹禁制乃是奇毒,这奇毒并非仅一种,如小弟猜测不错,这奇毒恐系五种以上混合而成,互相克制,所以不易发作,而且极难察出其异,俟数种奇毒内某种慢慢消灭后,无法遏制毒性平衡,必然逐渐发作,故解救不可不慎,稍一错失,则将抱憾终生。”
  柳无情笑道:“这话还须你说,快动手吧。”
  严晓星摇首面有难色道:“一之为甚,岂可再耳。”
  柳无情娇嗔道:“星弟不是说过嫂溺援之以手,凡事宜权衡轻重么?她们四人与我情同姐妹,往后的事自有我安排,你操什么心?”
  严晓星无可奈何,走出石室,朗声道:“解救之法须先使其发作,才可用药,不过小弟须先去附近村镇购置应用之物,在洞外设下奇门,五位不可稍离一步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你不要借故逃走,否则愚姐誓不饶你。”
  严晓星笑笑道:“小弟是轻诺寡信之人么?”说着一闪而出。
  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  柳无情五女一觉醒来,松脂油灯尚是明亮着,不知是什么时分,计算严晓星已离去甚久,尚不见返回,芳心惦念不已。
  忽见洞径人影一闪,正是严晓星飞身掠入,手中尚提着一大布袋。
  柳无情秀眉一颦,嫣然笑道:“袋内所装何物?”
  严晓星微微一笑,将袋内之物一一取出。
  只见是用荷叶一包一包的食物,内有卤鸡鸭牛肉,热腾腾的肉包馒头,并有一葫芦隹酿。
  柳无情笑嗔道:“天哪,我等怎可食用此许多食物。”
  严晓星正色道:“燕姐,体内奇毒必须尽除,只怕要留此洞内五日。”说着在袋内又取出一叠盘碗,接道:“有劳五位姐姐了。”
  五女相视嫣然一笑,纷纷上前将鸡鸭剁切盛装。
  严晓星独在一旁换过一身劲装。
  柳无情愕然问道:“你做什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小弟方才潜往荒寺一探,发觉可疑人物窥探,窃窃私语,面现惊疑之色,小弟猜测必是贵帮监视燕姐高手,他们不但武功奇高,而且眼力异常锐厉,谅必察觉我等逃离路径,稍时必寻来洞外,唯恐小弟与燕姐五位疗治时,无法分身,反不如及早诛戮,永除后患。”说着从囊中取出一副人皮面具戴上,立变面有赤红刀疤,虬须老者,转身疾步如风掠出洞去。
  天朗气轻,蓝天飘浮看数片白云,阳光穿叶,映地成金,山野碧翠滴绿,一望无际,令人心旷神怡。
  严晓星徘徊于绿荫小径间,忽见一双人影疾闪掠至,现出两面目冰冷四旬精悍的黑衣汉子。
  左侧一人忽阴恻恻冷笑道:“你是何人,在此徘徊则甚?”语音尖锐刺耳。
  严晓星发出一声怪笑道:“老夫也要问你等在老夫居住附近逡巡为了何故,速实话实说,不然莫怨老夫心辣手黑。”
  右侧怪人狂笑道:“阁下是否有耳闻数十年前威震西南霹雳无常其人么?”
  严晓星淡淡一笑道:“霹雳无常共有两人,想必就是二位,但往事如云烟过眼,二位名头还不致吓倒老夫。”
  左侧一人冷笑道:“你胆敢在鄯某面前狂言!”右掌一挥。
  一股暗劲撞向一株合抱大树,只听轰的一声巨响,树干齐中折断倒下,宛如天崩地塌,灰尘扬空,威势骇人。
  严晓星似视若无睹,淡淡一笑道:“就凭这点微末技艺也敢班门弄斧。”
  忽侧一人大喝道:“老大,暂别妄行出手,兄弟向阁下言明一事,我等此来实为找寻一位仇家,与阁下无干。”
  严晓星面色一沉,狞笑道:“既与老夫无干,为何对老夫无礼,老夫向例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既然无礼在先,莫怨老夫萌动杀机了。”伸手挽出肩后长剑。
  霹雳无常乃同胞兄弟,鄯云鄯雷昔年横行西南,杀人无数,恶名正嚣之际,突然销声匿迹,不知所终,岂料竟没在无极帮内。
  鄯云狂笑道:“好个不知死活之徒。”
  严晓星大喝道:“谁不知死活,在老夫禁地上妄自出手,毁坏老夫手植树木,两位别想活着回去。”说着手中剑一晃,接道:“两位能接下老夫三剑,尚若不损毫发,当容你等从容离去。”
  霹雳无常闻言,怒火陡涌,鄯云一掌呼的劈出,劲风宛如山涌。
  严晓星屹立如山,长剑疾弧,一招“画龙点睛”直刺而去。
  这一招严晓星竟施展十二成真力,势若奔电。
  鄯云掌已发出,猛感剑气逼人,不禁大惊,迅疾撤掌闪身。
  但避已无及,寒光一点竟刺破右眼,但闻鄯云发出一声惨嗥,眼孔中涌出一股鲜血。
  严晓星大喝一声,剑势一沅,鄯云嗥声未绝,仰面倒地,胸膛裂开,五脏六腑翻溢腔外,惨不忍睹。
  鄯雷见乃兄身遭惨死,料不到此人竟有如此旷绝武功,不禁心胆皆寒,急顿足腾身拔起。
  严晓星大喝道:“你走得了么?”
  一式“奔雷掣虹”,剑芒电卷,带出一声刺耳锐厉破空疾啸,鄯富两腿被刃削落,血涌如注,发出凄厉惨嗥坠地,随即惨呼道:“阁下……”
  严晓星岂能让他哀辩乞求,紧接着一按,已自身首异处,鲜血四喷。
  虽仅仅三四招,严晓星已用竭真力般,汗下如雨,频频喘息。
  调息了一阵,只见他在囊中取出一只小瓶,挑出黄色药末,化了双尸,慢步走回洞内。
  柳无情已自立在洞首,嫣然笑道:“人道我无情,不料你这剑招更无情辣手,为何不留下一个活口。”
  严晓星摇首道:“不能留下活口,要知此事异常隐秘,将来无极帮再进出高手与燕姐联络,你可答称不知霹雳无常生死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我能与他们从此断绝关系。”
  “不能。”严晓星摇首道:“在端午节前燕姐尚须对无极帮虚与委蛇,不然无立凶入囊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难道我有如此重要么?”
  严晓星颔首道:“十分重要。”
  柳无情嫣然一笑道:“那么星弟是说要我了?”
  此话异常露骨,柳无情言时不禁娇羞无比,靥泛红云。
  严晓星闻言不禁一呆,喃喃自语道:“看来小弟是命中注定情孽缠身。”
  柳无情白了他一眼,嗔道:“谁叫你到处留情。”徐徐伸出始腕,携手同入洞中。
  走到洞内,严晓星命四女切斩鸡鸭,并蒸热馒头包子,昔年洞主已留下烹治什物。
  柳无情盈盈含笑,自动下厨相帮四女料理。
  梨云暗向严晓星低声道:“公子,我们姑娘平时轻言寡笑,即是对我们也一般无异,冷若冰霜,心辣手黑,不料遇上公子后,竟变得和煦近人,柔顺如水,公子,你不可伤了我家姑娘的心。”
  少女多半涵蓄矜持,尤其柳无情自视极高,等闲少年庸辈岂堪入目,其实却是个涵藏着极多情感之少女,一见严晓星即不能自已,宛如水冰向阳,融泄不可遏止。
  严晓星含笑道:“柳姑娘说四位姐姐对她耿耿忠心,矢志不二,由此可见足证不虚。”
  须臾,食物端上,这一餐吃得香甜无比。
  在洞中留住五日,那毒性发作病苦难言,经严晓星悉心诊治,针药兼施,并用纯阳真力与五女驱尽体内余毒。
  严晓星俟她们恢复体力后,五女均扮作男装,易容改面,觅舟溯江而上。
  座舟乃新近订造下水,双桅四蓬,红木船身,前后五舱,宽敞爽洁,舱内纤尘不染。
  柳无情皓腕支颐,凝视江景,只见水天一色,风帆片片,令人心旷神怡,突回首娇笑道:“星弟,据我观察所得,你在武林中已广蓄着丰厚的势力!”
  严晓星诧道:“燕姐从何得知?”
  柳无情道:“我在下舟时就已察觉,那些舟子对你神色极其恭敬,此舟似奉命建造,尚未有人乘过,一切均有预谋。”“
  严晓星哈哈朗笑道:“燕姐委实心细如发,可惜无极帮却赔了夫人又折兵,少了一个极有力臂助,不错,小弟若不凡事小心,预为筹谋,恐无法达成心愿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看来你是稳操胜算,我与你为敌无异以卵敌石。”
  严晓星微微一笑道:“这倒未必,不过凡事谋定后动,总比临时匆乱为好。”
  此刻,舟已驶动,水声汨汨,只闻舟子撑篙拨水,和唱山歌,宛如渔樵问答,此落彼起。
  严晓星欠臂伸腰笑道:“人生难得几回闲,燕姐,你也回舱歇息去吧。”说着取过文房四宝,铺展宣笺。
  柳无情柔声道:“贱妾与你磨墨。”
  严晓星见她自动改了称呼,不禁暗暗长叹一声,此乃命中磨折,无可奈何。
  柳无情磨好墨后,又斟了一杯酒。
  严晓星谢了一声,注视了柳无情一眼,濡笔挥毫,即席书填一阕词曲:
  锦筵红
  罗幕翠
  侍燕美人姝丽
  十五六
  能怜才
  劝人深酒杯
  黛眉长
  檀口小
  耳畔向人轻道
  柳阴曲
  是儿家
  门前红杏花
  柳无情知隐指自己,不禁娇啐一声,嗔道:“你胡嚼舌根则甚?”
  严晓星微微一笑,落笔疾挥,只见是:“临水人家深宅院。”
  阶下残花
  门外斜阳峰
  柳舞麴庆千万线
  青楼百尺临天半
  楼上东风春不浅
  画目珠帘卷
  有个离人凝泪眼
  淡烟芳草连云远
  柳无情娇笑道:“原来你在思念雅苹姐姐,真是多情种子,难怪雅苹姐姐难舍难分。”
  严晓星俊面一红,道:“燕姐未曾瞧见这两阕词曲中都有柳字么?”
  柳无情嗔道:“别胡说啦,谁知道你用心何在!”索过羊毫,接道:“我与雅苹姐姐代填一词如何?”
  她写的一手工整簪花小楷,只见上书:
  槛菊愁烟兰注露
  罗幕轻寒
  燕子双来去
  明月不谙离恨苦
  斜光到晓穿朱户
  昨夜西风雕碧树
  独上高楼
  望尽天涯路
  欲寄彩牒兼尺素
  山长水阔知何处
  严晓星不禁赞道:“好个山长水阔知何处,燕姐才思泉涌,词藻华丽,小弟自愧不如。”
  柳无情叹道:“别酸啦,亏你忍心得下,弃置雅苹一人独守兰闺,知多少幽怨,和泪泣春风。”
  严晓星似意兴未尽,重又挥毫:
  移得绿杨栽后院
  学舞宫腰
  二月青犹短
  不比灞陵多途远
  发丝乱絮东西岸
  凡叶小看寒不展
  休唱阳关
  真个肠先断
  分付与春春不管
  条条尽是离人怨
  柳无情道:“刻画入微,柔婉动人,要说是人如其文,真个难以置信。”
  四山云起,水面升起一重雾毂,夜暝渐合,又是掌灯时分,舟子送上丰盛酒饭。
  舟子低声道:“禀少侠,江面上频频发现可疑船只,舟中俱是江湖人物,长江水道龙头总瓢把子似与无极帮沆瀣一气,志在查寻少侠与姑娘的下落。”
  “好。”严晓星笑道:“任他们登舟,不得拦阻。”附耳密嘱一阵。
  舟子喏喏称是退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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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夜深人静,江风疾劲,那艘巨舟紧傍着江岸灯火俱无。
  蓦地——
  江岸上迅疾如飞掠来数条轻巧黑影,忽闻一声轻噫道:“这船委实有点蹊跷,难怪咱们总瓢把子起疑。”
  “俺察不出有何可疑之处?”
  “哼,难怪总瓢把子总是斥责你浑噩糊涂,这条江面上什么样儿的船只来往无有不知之理……”
  “你少唠叨,先说明此舟有何蹊跷?”
  “哼,此船溯江而上,泊岸停舟时,竟又扯满篷帆逆风逆水,哪有是理。”
  贼徒来的着实不下七八人,猛感腿弯处犹若峰螫,痛极魂颤,不禁顿足腾身拔起,心知有异,顿萌逃意,那知身在半空,只觉飞麻袭体,眼前发黑,一股强猛劲力撞上身躯堕向江中。
  巨舟竟无人自动,驶向江心,风势立起,鼓篷直送,其行似箭。
  五女均睡内舱,闻知晚上必有贼徒暗袭,均都枕剑假寐,不敢交睫熟睡。
  柳无情只觉船身催动,其行甚速,暗暗惊异,忍不住坐起轻轻推开窗门,只见舟已在江心,鼓帆疾行,不禁纳罕起来。
  突闻邻舱击指轻敲声,传来严晓星低声道:“燕姐,事已过去,安心请睡吧!”
  柳无情诧道:“季节有序,此际那有顺风?”
  严晓星笑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岂能预料乎。”
  柳无情嗔道:“我睡不着嘛,星弟可容贱妾这不速之客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夜深更静燕姐还是请安睡吧,有事明日再说也不迟。”
  柳无情不待严晓星言毕,即行拉开舱门,探首进入,猛然发现严晓星面前置放以盛水木盆,水中有一小舟,与其乘坐的一模一样,张帆沿着盆缘行驶如箭,不禁星眸张开,目露骇然惊异之色。
  严晓星面现无可奈何笑容,低声道:“燕姐请坐。”
  柳无情一脸困惑迷惘之色,摇首曼叹道:“不可思议,如非亲眼目睹难以置信有此异事,莫非星弟你精擅法术么?”
  严晓星道:“小弟仅略谙奇门遁甲之学,此不过是因缘际遇,为一异人指点,习成些微旁门异术而已。”
  柳无情凝眸注视着严晓星,面露笑意道:“贱妾明白了,那柴青溪奇书已为星弟参悟玄奥。”
  严晓星神色微变,忙道:“燕姐今后不可提及此事,否则恐惨罹非命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贱妾至今不解那霹雳无常鄯云鄯雷非但武功绝高,而且浑身刀剑不入,为何轻易丧命星弟剑下,星弟随身长剑又非干将莫邪之属,乃匪夷所思之事,眼前已索得其解。”言罢嫣然一笑,告辞出舱而去。
  天色甫现鱼肚白,柳无情醒来察觉已风定船止,唤醒四婢走出舱外,只见船已泊在乱汊港中,芦苇丛生一望无际,水道纵横,静悄悄地无人。
  忽见远处芦苇丛中飞腾起数条如鸟身影,起落极快望船身掠来,定睛一望原来是船上舟子。
  这数名乔装的舟子,分明均有着一身极高的武功,只见一约草三旬短装魁武汉子向柳无情略一抱拳后,面向舱内高声道:“严少侠!”
  察的一声,舱门开启,严晓星探身步出,立在船舷上,含笑道:“周兄,辛苦几位了。”
  那魁武汉子忙道:“不敢,禀少侠,一夜顺风船行甚远,约莫驶出四百余里,此处已过池州。
  柳无情不胜惊异。
  严晓星略一沉吟,道:“好,咱们弃舟起旱,斜取祁门入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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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申牌时分一辆双驹马车在官道上奔驰着,阳光细洒如金,柳丝拂翠,春风扑面如醉,天气十分晴朗。
  十数骑分护马车前后,骑上人一式黑衣劲装,外罩长衫,肩披兵刃,露出醒目丝穗。
  车幕深垂,似为一重要官府,前面两骑并辔而行,面色阴冷寒肃。
  车后忽隐隐传来急骤奔蹄声,只见五人五骑风驰电掣而来,呼啸掠过车旁,骑上人均狠狠向车骑盯上一眼后奔去。
  只听严晓星语声道:“燕姐,咱们一路行来,频频相遇江湖道上豪雄,小弟猜测无极帮已在含鄱口周围数百里方圆布下严密伏桩,意在侦明我等行踪。”
  柳无情道:“咱们不妨叫明了身分,难道无极帮敢加害不成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咱们还是照原定之计行事,不可稍乱脚步。”依然策马前行。
  前行六七里许,道旁忽现出零零落落数十户人家,疏柳围绕,其中一处隐约可见四个头大黑字:“安商客寓”。
  但四字之旁却炭绘一蓑笠渔翁,垂钓江边,虽寥寥数笔,却极神似。
  严晓星一眼瞥见,高声道:“咱们就在此打尖!”
  车旁一骑闻言立即策马抢出,宏声如雷喝道:“店家,有清净的上房么?”
  这偏僻小村,客栈简陋异常,哪有上下房之别,但因此人佯装京中久随官宦仆随,顺嘴喝出,以防起疑,一切做作得极为自然。
  店内仓皇奔出一个四旬上下村汉,连道:“有……有,客官里请。”但抬面瞥见车马人骑,声势浩荡不禁为之慑住。
  骑上人一跃下骑,宏声道:“店家,这座客店咱们包下啦。速准备茶水酒饭,快去。”说着马车已缓缓已到达门前。
  严晓星回身揭开帘幕,道:“恭请大人下车。”
  只见车内探身跨出一个身着青衣小帽中年人,三绺短须,气度威严。
  村民小户,几曾见过浩荡声势,纷纷走出,在店前逡巡探视,但一见抱刀而立,守护店门的劲装大汉,宛如怒目金刚,均惮惧不前。
  夕阳衔山,暮暝苍茫之际,那青衣小帽官府踱出店外与店家闲谈,并垂询民情,神态蔼和。
  谈了片刻,青衣小帽中年人含笑踱回店内,但严晓星却出了店门,向青衣小帽中年人微微一抱拳后,两道冷峻目光四巡了一眼,只见一秃顶清瘦,白须干瘦老汉坐在一株老柳根盘上,吸着旱烟,喷出白芒烟雾,随风四散,一副悠然自得模样。
  严晓星走近,含笑道:“老丈高寿几何?”
  老翁咧嘴笑道:“老汉虚渡七十有三。”
  严晓星道:“去岁收成如何?”说着也坐了下来,竟与老翁娓娓相谈庄稼家常。
  其实,两人互以蚁语传声,老翁道:“严少侠么?”
  “不错,正是在下,冯府上下安否?”
  老瓮答道:“冯府中虽平静如水,但数月来宅外频频发现江湖人物频频窥探,却未受侵扰,最近可疑江湖豪雄大为激增,其中更有卓著凶名黑道巨擘。”
  严晓星暗道:“这可想而知。”
  老翁道:“闻知少侠起程南来,数位姑娘望眼欲穿,度日如年,尤其是冯姑娘……”
  “别胡说,咱们正事要紧。”严晓星道:“你赶紧用飞鸽传讯说在下已赶来,无极帮及黑道凶邪均在搜觅在下等下落,但却为在下金蝉脱壳之计骗过……”
  “少侠惧怕他们?”
  “哼,时机未至,姑且忍让,今时三更时分,尚须劳驾去我房中一行。”
  “老汉遵命!”
  蓦地——
  严晓星面色一变,右掌虚空疾扬。
  迎面十余文外一株参天古树上浓枝密叶中发出一声怪叫,一条人影倒坠跌下,叭哒大响,昏死不起。
  忽闻暗中传来一声冷笑道:“朋友,好狠的劈空掌法。”
  其时夜色笼罩,冷月初升,四野一片迷茫。
  严晓星亦报之冷笑道:“尊为也忒胆大妄为了,私窥官府行馆,非奸即盗,罪该极刑。”
  一条庞大如鸟般人影疾掠如飞而至,现出一面目冷傲中年大汉,哈哈狂笑道:“俺一生在衙门里打滚,上至一品大员,下至七品县令,什么世面没见过,狐假虎威吓得了谁?”
  严晓星淡淡一笑道:“听尊驾口气,似在官府当差,请问尊姓大名?”
  “这朋友似乎管不着。”
  严晓星面色一沉,喝道:“尊驾真是在官府内当差么?”右掌缓缓推出。
  冷傲大汉冷笑道:“找死!”
  呼的一掌劈出,劲风山涌,蓦然面色大变,但感劈出真力俱被一种无形绵软力道卸了开去,身躯猛然一震,情知遇上劲敌,却见严晓星化掌为指,迅疾如电点上咽喉要穴。
  两指如剑,大汉只觉疼痛如割,不禁闷嗥出声。
  严晓星冷冷一笑道:“尊驾随来之人着实不少,惜俱为我等制住,大驾若真是官面上人,何吝将姓名见告。”
  那大汉冷傲之色,仍然不改,厉声道:“俺乃大内三等侍卫黄德威,朋友,谅你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伤本大人分毫。”
  严晓星冷笑道:“黄大人,若在下是江湖道上朋友,真不敢有损分毫,但谊属同僚,黄大人私自离京,结交恶寇,形同叛逆,就地诛戮亦无人敢责在下不是。”
  黄德威神色惨变,身躯颤震瞠目惊道:“原来阁下也供职大内,怎么兄弟竟毫不相识。”
  严晓星缓缓撤了两指,道:“黄大人是何时离京的?”
  黄德威惊魂稍定,傲气收敛与前判若两人,道:“兄弟是前月告假离京的。”
  严晓星淡淡一笑,轻哦一声道:“原来如此,这就难怪了,在下受李相知遇之恩,立意图报,蒙李相吸引,现职龙蟒一等侍卫……”
  黄德威立时神色大变,惶恐欠身施礼道:“属下罪该万死,竟无知冒犯虎威。”
  严晓星手掌一摆,道:“此次大人奉旨离京查办要案,微服暗访,李相严嘱在下护送,故行程异常隐秘,以防泄漏风声。”说着语音一寒,冷笑道:“黄侍卫,你知罪么?”
  黄德威面如死灰,惶悚躬身嗫嚅答道:“属下罪该万死!”
  严晓星冷笑一声,伸手探怀取出一块金牌,递在黄德威眼前,道:“黄侍卫久在大内,定认得此牌来历?”
  要知龙蟒一等侍卫,地位极高,可与当朝二品大员并起并坐,操生杀侍卫大权,黄德威怎不心胆皆寒,舌噤不语。
  忽见严晓星缓缓收起金牌,微笑道:“念在同僚份上,在下也不为已甚,但须黄侍卫应允一事。”
  黄德威忙道:“大人有事,尽管呀咐,属下敢不赴汤蹈火。”
  严晓星面色一沉,道:“我等此行极为慎秘,但一路行来,频遇江湖豪雄,目光怀有敌意,在下虽不明了,但却知其中必有蹊跷,黄侍卫既以告假之身,重入江湖,心有所为,在下亦不追根究底,然必须风声不可走漏,更不愿受此惊扰,你能做得到么?”
  黄德威道:“属下一定办到!”
  严晓星淡淡一笑道:“国法森严,非江湖可比,黄侍卫虽是铁锋铮汉子,但族人何辜,连累九族同诛,未免不值。”
  黄德威道:“大人训诲,属下谨遵不忘。”
  严晓星忽伸手扶着黄德威右肩,道:“黄侍卫何时回京销假?”
  黄德威不禁机伶伶打一寒颤,躬身道:“属下告假半年,三日后立可回京。”
  严晓星呵呵一笑,右掌拍了拍黄德威肩头,道:“你可离去了,你所同行之人均在官道上。”
  黄德威如获大赦,躬身行礼,道:“恕属下告辞了。”转身一个箭步,身如奔弩,消失在夜色苍茫中。
  严晓星迅疾回身,走回店内,只见柳无情迎面走来,虽是男装,却盈盈一笑道:“今夜所见,贱妾委实服了你啦!”
  严晓星道:“三更时分,我等即离此处,不知小弟相约之人已到否?”
  柳无情道:“人在房中恭候良久了。”
  两人并肩走入……
  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  鄱阳湖滨,逍遥太岁冯叔康筑居于此归隐,园林之盛,一时无出其右,四时之景不同,春花竞艳,夏荷飘香,秋波镜空,冬松挺秀,尤以栖云阁瑰丽宏伟,凭栏眺望,万顷波光,千帆风影,远山隐约,景色如画,山光水色,如荡漾凡席之间。
  冯杏兰自随其父返回家中,虽病体稍健,却闷闷不乐,其父多方劝慰譬解,亦无法稍释思念之情。
  数月来,萧文兰、雷翠瑛何尝不思念严晓星,却不愿形之于色而已。
  这日,冯杏兰独自一人立在栖云楼上凭栏外望,星目含愁,忽见婢女奔上楼来,道:“小姐,严公子到啦!”
  她不禁愁容立舒,喜上眉梢,娇笑道:“人在何处?”
  婢女答道:“现在厅内与老爷子叔话。”
  婢女笑道:“小姐,严公子命婢女带领五个男装少女去在小姐房内易换女装,说是什么柳姑娘,此刻柳姑娘尚在房内相候小姐呢!”
  冯杏兰不禁一呆,靥泛如花笑容道:“我先去大厅内再说。”倏地穿出楼阁,疾如飞鸟落下后,飞身掠向大厅而去。
  真是:
  多情易感,音信无凭。
  彼此相思,梦去难寻。
  
《踏莎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