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一悟生善念 半瞥起邪心

  “叮当”一声响,断腿老人的刀没有砍下来,却从夏心宁身上掉下来一件东西,一只制造精巧,栩栩如生的小燕子,不知如何从夏心宁的衣服里面掉下来。
  断腿老人一眼瞥见之下,脸上颜色一变,手中那把雪亮的刀,迟迟不能落下,苍白的脸上,也露出一丝激动的红晕。他那失色的嘴唇,颤抖了半晌,突然厉声问道:“你这件东西是哪里拣来的?”
  夏心宁本来满心绝望,闭上眼睛,等着他那残酷的一刀。这时候不但半晌不见动静,反而突然听到断腿老人这样厉声一问,他缓缓地睁开眼睛,朝地上那只小燕子看了一眼,淡淡地说道:“这东西与你接腿有关系么?”
  断腿老人没有在意他的讽刺,倒是认真地说道:“这东西与我接腿没有关系,但是与你这双腿倒是有很重要的关系。告诉我,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?为什么人所有?你怎么有这样一枚?”
  夏心宁本来根本懒得理会他,可是这时候一听说是与自己的腿有很重要的关系,心里一动,睁开眼睛,看了断腿老人半晌,也认真地说道:“这东西名叫‘金沙飞燕’,是当年武林中有名的四大难缠暗器之一,它是西北边陲一代怪杰金沙一老由老前辈的独门暗器。至于我如何得到它,这话说来话长,不是这样一问一答三言两语可以说明白的。”
  断腿老人想了一会,点点头说道:“老朽相信不是你偷的,因为你绝对没有这个能耐能够在金沙一老那里偷到东西。老朽也相信绝不是金沙一老打你一枚而让你留下的,因为‘金沙飞燕’出手,没有人能够闪躲得开。除了这两种情形,就冲着你能够保管有这枚‘金沙飞燕’,老朽不能再动手砍断你这双腿。”
  夏心宁闻言一惊,他有无限的意外,怔在那里,呆望着断腿老人。
  断腿老人忙着收拾那两个小箱子,将那些瓶瓶罐罐、刀刀剪剪,一齐收到箱子里去,又忙着取出另外一个小瓶子,用羽毛蘸着里面的水,洗去夏心宁膝盖上那些黄色药末。这一切动作在断腿老人做起来,都是那么熟练自然,使人怀疑,如果不是他的腿断了,他将是一位很好的外科大夫。
  断腿老人将这一切拾掇好了,仿佛松了一口气,他又像无限失意的长叹一声,伸手拍开夏心宁身上的穴道,点点头说道:“夏朋友!如果你不见怪方才我那些举动,就请你坐下来,我们谈谈。”
  夏心宁从最危险的利刀边缘,突然又恢复了他自由自在的身体,前后不到顿饭光景,就有生死的区别。他真是有说不出的感慨。但是,他丝毫不恨这位断腿老人,相反地,他相信这位断腿老人一定有一段令人同情的伤心往事,而且,他既然认出“金沙飞燕”,就放下手中的刀,可见他与金沙一老有着不寻常的关系,而且,可以看出还是个重情感的人,因此,夏心宁此时倒反而有了帮助这位断腿老人的心意。
  他首先拱拱手说道:“夏心宁所以能够刀下惊魂,侥幸保全双腿,自然是得力于这枚‘金沙飞燕’。所以,在我和尊驾谈谈之前,我自己觉得应该先告诉尊驾,这枚‘金沙飞燕’的出处。如果尊驾认为不值之时,不妨再凭本领点倒在下,再施行你的接腿计划。”
  夏心宁这一段话,虽然说得开朗,但是说到最后,语气之中,依然忍不住有一股激愤之意。
  断腿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认真的点点头,静等着夏心宁说下去。
  夏心宁便将自己如何与金沙一老相识,如何引起金沙一老回忆往事,又如何听从金沙一老的指示前来黄山白云壑,寻找师祖的蓝衫,这枚“金沙飞燕”是怎样钉在这件蓝衫上面……这一段经过,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  断腿老人一直是凝神倾听着,态度一变而为非常之虔诚,他等到夏心宁说完之后,霍然挺起腰杆,就在轮椅之上,对夏心宁一躬到地,沉重地说道:“这真是天意,若不是方才那枚‘金沙飞燕’,老朽几乎要做一件遗憾终身的事。蓝衫老前辈对我有救命之恩,金沙一老由老前辈对我有授艺之德,我若对你老弟有所伤害,岂不是要永生遗憾么?”
  夏心宁趁这个机会便问道:“请问前辈……”
  断腿老人摇手说道:“老弟!你千万不能如此称呼,你我做个忘年之交吧!老朽叨在年长,你称我一声老哥哥,我已经沾光不少了。”
  夏心宁知道他是出自诚意,便也不再推辞,当下便拱拱手说道:“请问老哥哥!小弟还不曾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呢!”
  断腿老人脸上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然后又长叹一声说道:“老弟!我这个名字已经十余年不用了,早已经湮没无闻,并不是我忘记它,而是不愿意再提它,因为提起它,使我想起一件令人血脉偾张的往事。”
  夏心宁抱着歉意的说道:“是小弟不好,惹起老哥哥的心头创痛。”
  断腿老人摇摇头,忽然又呵呵地朗声大笑道:“其实我辈武林人物,应该能够提得起放得下,只是……唉!难得有一泄心头块垒的机会,我已经寂寞了这么多年,今天让我畅所欲言吧!”
  夏心宁说道:“老哥哥!此时是否需要一点酒呢?”
  断腿老人一拍掌叫道:“好哇!酒来!”
  他那苍白的脸上,此刻也泛出了一丝激动的血色。
  夏心宁到隔壁去,将酒莱端正停当,然后他满满地斟了一大碗,断腿老人接过来一饮而尽,擦着嘴角的酒沫,向夏心宁问道:“老弟!你闯荡江湖未久,可曾经听见过武林之中有闻名的名医于世,着手回春,神乎其技?”
  夏心宁当时心里一动,连忙说道:“老哥哥莫非说的是活华陀?”
  断腿老人摇摇头说道:“活华陀虽然医道不差,但是比起另外一个人来,他还要稍逊一筹。”
  夏心宁大吃一惊,他只晓得活华陀医道通神,举世无双,想不到还有比他更精湛的人,此人是谁?他不觉将一双惊疑的眼光,盯在断腿老人脸上。
  断腿老人接着说道:“此人医道高明,对于外科尤其有独到之处,凡是有病,他是操刀必割,真是刀下病除,神乎其技。”
  夏心宁忍不住说道:“老哥哥!你还没有说出此人是谁啊!”
  断腿老人说道:“此人生有怪癖,虽然医道高明,生平却为自己订下三不医的条律。病家不是武林人物不医,病家是武林人物但是病不致死者不医,他不高兴的时候不医。所以,他获得武林人士公送一个外号,叫做恶扁鹊。”
  夏心宁不觉重复了一句:“恶扁鹊?”他想起“活华陀”,这倒是真正的一对。
  断腿老人说道:“恶扁鹊是他以医道而得名,其实他真正的名字是叫做卞言三。”夏心宁心里忽然恍然大悟,他连忙说道:“老哥哥莫非就是恶……”
  他实在说不下去“恶扁鹊”三个字,半途中把话顿住。
  断腿老人点点头说:“我正是恶扁鹊卞言三。老弟!你是否奇怪,像我这样孤癖乖张的人,怎么会和蓝衫客、金沙一老这两位老前辈认识呢?”
  夏心宁也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怀疑,他坦白地点点头。
  恶扁鹊叠起两个指头,正要说下去,忽然他浑身微微一颤,立即说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总而言之,我遇到他们两位老人家,是我的幸运,现在不谈这些。老弟!我差点忘了,这个洞每隔一个对时,子午两头便有阴风袭击。老弟!你快服下这个,坐在榻上不要移动。”
  他从小箱子中,取出一颗朱红色的丸药递给夏心宁,夏心宁依言服下之后,不到一会功夫,立即从丹田发散出一股热气,散布到全身,顷刻之间,浑身燥热犹如三伏炎夏。
  再看恶扁鹊卞言三飞快地将四轮车滑到侧背洞口,背向而伏,时作牛鸣。
  这时候夏心宁渐渐感觉到石洞内凉爽如秋,正好将身上的燥热,驱散得干干净净,浑身舒适无比。再看恶扁鹊卞言三伏在轮椅上,衣服抖个不停,他口中的牛鸣也愈来愈沉重。而且从他的口中,不停地喷出一缕一缕的白气,停在空中,历久不散。
  夏心宁这才明白,现在正是阴风来的时候,恶扁鹊那颗药,正是给他防寒之用。但是他又奇怪恶扁鹊既然有如此防寒的妙药,为什么不拿来自已服用?看他伏在四轮车上那种声嘶力竭的模样,分明是在痛苦的抵御阴寒!
 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,恶扁鹊才慢慢地平静下来,终于他从四轮车上爬起来,擦去满额头的汗水,笑着向夏心宁说道:“老弟!你没事吧!”
  夏心宁摇摇头说道:“老哥哥!你既然有防御阴寒的妙药,为什么你自己弃而不用?”
  恶扁鹊笑呵呵地说道:“十余年来我就仗着这洞中的子午阴潮风,苦练一种极深的阴柔内力。我不敢自诩十年有成,就凭这一件事,使我有勇气、有信心,在这个石洞里活下去。老弟!你方才入洞之初,看到我双手插入石壁,那才不过使了三四成劲道。”
  夏心宁惊道:“那不是一种极为猛烈的阳刚之劲么?”
  恶扁鹊摇摇头说道:“其实阳刚与阴柔的劲道都是一样,练到至极,都可以无坚不摧,但是练纯正内功的人,无所谓阳刚与阴柔,就像老弟你……”
  夏心宁惊道:“我?”
  恶扁鹊说道:“我可以看得出,老弟的内功基础扎得极佳,比起我这十余年的苦练,以及过去数十年的老底子,逊色不了多少,所以当初我算计你的时候,不得不小心的笑里藏刀。如果你老弟能够终身不近女色,将来不难修成金刚不坏之身。”
  夏心宁闻言心里为之一动,但是,他立即想到胜黛云和厉昭仪两位姑娘,不觉苦笑了一下。
  恶扁鹊察颜观色立即笑道:“老弟!休要认真,我这话也不过是说说罢了。常言道是: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何况你夏门就剩下你这样一脉单传……”
  恶扁鹊刚刚说到此地,突然脸上颜色一变,立时顿住话头,侧耳听去。
  此时夏心宁也听到有一种空空和哗哗的声音,声音虽很微弱,但是,听起来却是非常清楚。
  恶扁鹊听了一阵之后,他皱起眉头说道:“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到白云壑里来,而且还不止一个,真是怪呀!”
  夏心宁问道:“过去从没有人来过么?”
  恶扁鹊说道:“过去凡到白云壑来的人,都是跌下来的,人到白云壑里,不死即伤,你方才看到的那些腿骨,都是那些伤残致死的人身上取下来的。在我住进白云壑十几二十年以来,你老弟是第一个全身走进白云壑的人,想不到就在同一天,又有了人进来,这是十余年来,绝无仅有的事。”
  夏心宁想到自己当初若不是那一棵老树,不也是非死即伤么?他想到这里,心里突然有一个感觉,他立即说道:“老哥哥!来人一定有过深谋远虑,所以才能这样安然进入白云壑。我们不能毫无准备。”
  恶扁鹊笑了一笑,说道:“我们且去看看再说。”
  说着他推动四轮车,引导夏心宁转过侧边一间石室里,再弯进一间狭小的石窟里,夏心宁抬头一看,头顶上有一个很大的洞,一直通到很高很高,高到只能看到黑洞洞地一个窟窿。
  再低头看脚下,地上摆着一个山藤编的大网兜,上面装着两个滑车,吊着两根很韧的绳索。
  恶扁鹊笑道:“我就凭这个东西出洞,到山上寻粮食果腹。”
  夏心宁说道:“是老哥哥精心设计么?”
  恶扁鹊笑道: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。这地方也不知道是哪位武林前辈苦修之所,我到白云壑里来,侥幸不死就沾上光了。我们休说闲话,早点看清来人是谁,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  他说着话,双手微微一按,人从四轮车上一闪而起,悠悠坐进那个大藤网兜里。他让出一块空地方,招招手叫夏心宁坐进来。
  两人坐定之后,恶扁鹊立即扯动藤网兜旁边一根绳子,网兜顶上的滑车响起一阵轻微的吱吱声,网兜便冉冉地向上升去。
  恶扁鹊双手交互拉动,愈来愈快,网兜也就由冉冉地上升,变成脱弩之矢,飞快地向上直冲,人坐在里面,就如同腾云驾雾一样,有飘飘欲仙的感觉。
 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光景,网兜戛然而停,夏心宁忽然觉得眼前一亮,网兜已经到顶了,顶上仍然是岩石当头,但是,正面却有一个面盆大小的洞口,从这个洞口望出去,约有一丈多深,外面可以看到金黄色的阳光,和偶尔飘过的一片白云。
  恶扁鹊引导着夏心宁,从网兜里钻进正面的石洞,像蛇样的游行,缓缓地游到洞外,正好有两块方方的石墩,分列在两边。
  夏心宁刚一坐下之后,面对着青天、白云,群峰罗布环绕在脚下,一丛丛青翠的松柏,一簇簇早红的丹枫,远处有几线飞泉,为这些景色点缀成活泼生机。夏心宁禁不住赞叹道:“世界竟是这般的美好!”
  恶扁鹊说道:“是啊!因为你几乎从生死边缘走了一圈,而且困在白云壑许久,所以你越发地觉得世界美好了。”
  夏心宁才想到这位老哥哥在白云壑困守如此年深月久,其心情是沉重的。他连忙将话岔开说道:“这个石洞不知是哪位前辈设计的,真是匠心独运,鬼斧神工。”
  恶扁鹊摇摇头说道:“老弟!你看那下面来的两个人是谁?”
  夏心宁果然凝神向下看去,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雾,相去很远,但是夏心宁可以很清楚的看到,那正是他当时走向石洞的一条河溪。
  溪水中正有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溪水慢慢地走过来。
  从前面那人走路的姿态看来,令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。但是,因为来人都是低着头缓缓而行,看不清面目。
  夏心宁心里暗自忖道:“真的是他么?真的会被我料中么?”
  他在仔细地凝神察看,突然他发觉身边的恶扁鹊情形不对,仿佛是浑身颤抖地震动了一下。
  夏心宁转过头来看时,只见恶扁鹊颈子伸得长长的,一双眼睛瞪得老大,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下面,突然他向夏心宁问道:“老弟!你说的当初诓你来到白云壑上,将称推到壑底,抢走你的银剑的老家伙名叫苟癞子是么?”
  夏心宁对他如此突然一问,有些奇怪,他忙着点点头。
  恶扁鹊又问道:“老弟!你当初没有详细地告诉我,他是不是身上背着两个大葫芦?他是骑着一匹又瘦又干小毛驴?”
  夏心宁点点头。
  恶扁鹊突然伸手向下指着说道:“老弟!你看那是什么?”
  夏心宁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,他不觉也为之精神一震,因为他这才看到走在前面那个人,身上背着两个圆丢丢、光闪闪的东西,那不正是大葫芦是什么?
  夏心宁这一瞬间,真叫做“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”,他几乎要跳起来叫道:“老哥哥!正是他,正是那个无耻的苟癞子,我们立即下去,我要问问他为什么抢去我的银剑?为什么要将我推到万丈深壑?我要将他……”
  他忽然停顿下来,看着恶扁鹊,只见他的神色大异,浑身在不停地微微颤抖着,显然他在情绪上,有极大的激动。
  他忍不住惊讶地问道:“老哥哥!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  恶扁鹊突然流下眼泪说道:“老弟!你知道这个苟癞子是谁?”
  这一下给以夏心宁的惊诧,真不下于当初在白云壑底发现了师祖的蓝衫。
  像恶扁鹊这样老于世故,在石洞中过了十几年孤寂生活的人,情感早已经麻木了,居然还会流下眼泪,不能不谓之奇迹。想必是伤心伤到了极致,否则断不致如此。
  夏心宁在震惊之余,惊问道:“老哥哥!这苟癞子出身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仇人。”
  恶扁鹊擦去脸上的泪痕,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老弟!他是你的仇人,更是我的仇人,当初我和你老弟一样,同样地被他诓至黄山,推下白云壑底,我因此跌断了一双腿,更令人此生难忘的,另外一个人却由此了却自己的残生。”
  夏心宁意外而又同情地叫起来,他伸手握住恶扁鹊的手,沉声说道:“老哥哥!那个人是……”
  恶扁鹊拦住他说道:“我们下去吧!他们一定可以找到石洞里来的。”
  他们两个人又回到藤网兜里,很快地滑到洞底,恶扁鹊双手一按,跃回到四轮车上,他突然用手一把拉住夏心宁,认真地说道:“夏老弟!我有一句很不中听的话要问你。”
  夏心宁说道:“老哥哥有什么话,尽管问在当面,何必有什么顾忌?”
  恶扁鹊点点头说道:“以老弟自忖,能在老哥哥手下走几招?”
  夏心宁哑然笑道:“老哥哥原来是怕小弟功力不够,不敌来人,以致临阵出丑是么?”
  恶扁鹊说道:“以蓝衫客老前辈而言,老弟一脉相传,功力自是无敌。而且老弟内力极为深厚,老哥哥自然放心得过,但是,老弟年纪太轻,功力火候不到,想必也是事实。
  这个苟癞子实际上是昔日武林四大难缠的怪物之一,一身功力,确是不可轻视。”
  夏心宁思忖了一会,他觉得恶扁鹊的顾虑,也是有他的道理,虽然他服过两杯盖世难逢的龙涎茶,习有一套万象剑法,诚如恶扁鹊而言,火候欠深,也是事实。但是,仇人见面,岂能容他袖手旁观?
  他想了一下,才缓缓地说:“老哥哥!苟癞子功力了得,我们小心就是了。小弟虽然不以报仇为重,不以自己生命为重,也应该以师门声誉为重才对!老哥哥以为然否?”
  恶扁鹊拍了一下大腿,呵呵地笑道:“说得好!不亢不卑,恰到好处,老哥哥就凭这一点,已经试出老弟不是池中之物,将来未可限量。其实管他是谁,我们虽然要小心,但是也从不知道有个‘怯’字。走!老弟!且到洞口,看老哥哥先给他一个下马威。”
  恶扁鹊昂然推动四轮车,向石洞外面走去。
  夏心宁在暗自盘算着,苟癞子不知道可曾将银剑带在身边?他同来的人又是谁?自己银剑不在手,应该如何出奇才能制胜?
  这一路想着,不觉已经走到那瀑布水源洞口,恶扁鹊停下四轮车,运用“传音入密”的功力说道:“老弟!虽然下面水声如雷,那个家伙练就一双‘天耳通’的功夫,从现在起,我们说话要小心,等我给他一个措手不及,让他吃一个灰头土脸。”
  夏心宁点点头,他对这“天耳通”三个字,也着实有些吃惊。
  两个人屏息敛气,坐在距离洞口约两丈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
  忽然,听到石洞下面有人说话:“奇怪得很!为什么这蓝衫的影子也没有见着?”
  夏心宁一听说话的声音,正是苟癞子,一点也不差,不由得他一股怒火勃然而起,直冲顶门。恶扁鹊摇摇头作手势叫他稍安毋躁。
  顿时又听到另一个人说道:“我怎么敢骗你老人家呢?我明明听到金沙老怪如此交待那姓夏的小子,‘黄山白云壑’五个字听得丝毫不差,不过年深月久,是不是会随风而物化了,或者是沉埋在沙石之下了。”
  夏心宁这时候一惊非同小可,当初金沙一老在苗疆临别之时,所说的“蓝衫”之事,除胜黛云和九指神通乐德林之外,没有其他人在场。要说有人躲在附近,断然难逃金沙一老的耳目,这人是谁?他如何能在当时亲自听到?
  这真是令夏心宁感到相当惊讶的一个谜。
  但是,立即就听到苟癞子叱道:“胡说!那件蓝衫是刀剑不入的宝物,如何能为风雨所物化?”
  接着另外那人又说道:“这事恐怕有了意外,你老人家将那姓夏的小子推到壑底,为何没有看见尸骨?说不定这小子没有摔死,反倒促成他将那件蓝衫找到了。”
  苟癞子显然有些不高兴,冷笑了一声说道:“白云壑是死亡之谷,他找到了那件蓝衫,可是他人呢?再说从始信峰顶摔下来不死不伤,谁有这个能耐?你要不要试试看?”
  那另外一个人吓得不敢再说话,只听见苟癞子冷嘿嘿地笑了几声,沉声地说道:“若不是为了这件蓝衫,谁耐烦和你这种小辈打交道?再看看这个洞,要是仍然没有下落,我要你赔偿损失。”
  恶扁鹊对夏心宁点点头,示意他已经来了。
  夏心宁刚刚向后一掩身,就只见石洞的西边,一条人影疾如闪电,巧如灵蛇,向石洞里一窜身。
  说时迟,那时快。正是那人如此向石洞里一探身,恶扁鹊左手五指齐弹,右手疾翻,振腕伸臂朝着那个水洞虚空一按,顿时五缕凌厉的阴风,和一股粗如怪蟒的水柱,一齐向洞口扑去。
  这一瞬间,就听得苟癞子匆促地叫得一声:“糟!上当!”
  人在说话,身子像弹起来一样,从洞中直射而出,立即如陨星下坠。那五缕指风戳到石壁上,一阵石屑纷飞,石壁留下五个深达一寸多深的指痕。那一股水柱霍然而散,像一个大伞盖一样,哗地一阵洒将下来。
  恶扁鹊对于他这一招偷袭的杰作,感到很得意,对夏心宁招招手,突然推动四轮车以极快的速度,滑向洞的深处,接连转了两个弯,才靠石壁停下来。
  他笑了笑说道:“这个老怪,他这回疏忽了!从石洞里仓促地弹出去,最低要摔个七荤八素。”
  夏心宁说道:“老哥哥!你方才那一招隔空递指、深入石壁的功夫,真是惊人。”
  恶扁鹊摇摇头说道:“那就是我在这石洞里练的‘阴风指’,不是正宗玄功,不值得你老弟羡慕。你留意!那苟老怪会还我们一手更厉害的。”
  话刚刚说完,就听到石洞外面有人在嚷嚷:“里面是哪位臭小子,可惜你功力还差一点,要不然我可真完了!你听明白没有?你还不行,趁早出来,不听话回头有你受的。”
  恶扁鹊运用“传音入密”向夏心宁说道:“这个老小子心狠手辣,这时候只要有人出头,准保是惨死无生。”
  苟癞子在下面叫了一阵之后,突然又说道:“你不出来烧你个臭小子!”
  这“烧”字刚出口,嘶嘶地一阵响,一条橘红色夹着淡绿色的火焰,从洞外直射进来,顷刻之间,将石洞里烧得里外—一片红,像是燃烧正烈的瓦窑,火舌在不停地滚动,而且不停地向里面抽来。
  夏心宁正要闪身向里面避去,恶扁鹊一扯他衣襟,低声说道:“不要怕火!留心火里来人。”
  言犹未了,就听到洞口外面,苟癞子嘿嘿地笑道:“原来是位老朋友,难怪这样了解我苟癞子。人老了!朋友们都疏远了!不知道我得罪了谁?让我来拜望拜望!”
  火中人影一闪,但见那熊熊的火光,向两边一卷,当中让出一条路来,苟癞子首先发现恶扁鹊,不觉停下脚步,咦了一声,伸起手来搔了搔脑袋,说道:“朋友!我们一向少见啦!你为何方才要下那样的毒手?我们无怨无仇啊!”
  恶扁鹊那张惨白的脸,本来就毫无表情,此时更是死板得像一个面具,只是冷冷地叫了一声:“苟梦千!”
  这“苟梦千”三个字一叫,几乎使苟癞子脚下一个踉跄倒退着回去,他抓着自己红通通的鼻子,口中连连说道:“你是……你是……”
  这下真使苟癞子栽了,人家能叫出他几十年前的老名号,他却丝毫认不出人家,他羞红了脸,抓着鼻子说不出话来。
  恶扁鹊在这石洞里,过了将近二十年不见天日的生活,每天还要和阴潮风对抗,人变得太多,难怪苟癞子认他不出。
  恶扁鹊将他耍个够之后,才掀了一下眉头,带着讥讽之意,淡淡地说道:“我是什么人,你自然早就忘记了。二十年前北雁荡山下芙蓉村的事,你不应该忘记吧!”
  这回苟癞子几乎跳起来了,但是,立即他就恢复镇静,搔着头,笑嘻嘻地说道:“啊呀!原来是恶扁鹊,怪不得!怪不得!二十年前,你恶扁鹊是个风流潇洒的串方郎中,现在啊!变多了!老朋友都认不出了。”
  恶扁鹊针锋相对地说道:“你倒是没有变,可是为什么要把名字改了呢?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?”
  苟癞子毫不在乎地笑嘻嘻地说道:“我这癞子是标志嘛!我倒要问你,恶扁鹊!你倒没有死?”
  恶扁鹊冷冷地笑了一下说道:“判官不勾魂,阎王不要命,我怎么死?”
  刚刚说到这里,拐弯地方转出来一人说道:“苟癞子,没有死的还多着呐!”
  苟癞子睁眼啊了一声,他的手在头上搔得更勤了,癞皮头屑,纷纷而飞,他口中啧啧作响,摇头晃脑地说道:“夏小朋友!你真是命大福大,看样子你还得感谢小老儿这一掌,要不然你到哪里能寻到这件蓝衫?”
  夏心宁迈步上前,厉声说道:“是啊!我还要向你道谢呢!”
  恶扁鹊一推四轮车,拦住夏心宁的去路,他口中说道:“老弟!你且慢一步,让老哥哥先跟他算算老账。”
  恶扁鹊将四轮车转过头来,慢慢地向苟癞子滑去,口中也慢慢地说道:“苟梦千!你今天来到这里,算是天意,不是我报仇雪恨,就是你铲草除根。二十年的老账,我也不多讨,一双腿,再加点利息。”
  苟癞子摇摇头笑嘻嘻地说道:“老卞!是谁替你取的恶扁鹊这个名字?这个‘恶’字真是取得妙,你真是可恶极了。我和你没有什么宿仇大恨,你如此咬牙切齿地算什么!”
  恶扁鹊呸了一声,骂道:“二十年前你约我到黄山……”
  苟癞子摇着手说道:“别扯淡!那件事记不到我头上,那是九头鸟乌大风看中了你老婆,买动我将你除掉,我只得到十坛陈年葡萄美酒,别的与我无干。你要打架我奉陪,别扯那些不相干的事。”
  恶扁鹊恨声说道:“十坛美酒你就助纣为虐,你这个卑鄙的癞皮狗。”
  苟癞子笑道:“那有什么稀奇,你给我十坛美酒,让我饱喝一顿,我照样为你做事,九头鸟死了,我可以到北雁荡山芙蓉村去杀他后代。”
  恶扁鹊突然呵呵地笑了一阵,眼光一沉,指着苟癞子说道:“今天我收拾了你,我自然会去找九头鸟算账。”
  苟癞子认真地说道:“老卞!你成么?二十年前,你也不过在三十招之内,便下了白云壑,今天,你断了腿,能挡得住几招?”
  恶扁鹊冷笑不语,四轮车突然滑动,来得好快,人车一体,直撞中宫。
  石洞地方狭窄,出手过招,抢中宫,撞洪门,那是硬拼的意思!
  苟癞子没有准备还手,他是要先看清楚恶扁鹊在这别后的二十年当中,功力究竟苦修到什么程度。
  他没等恶扁鹊的车到,脚下行云流水,先退了八尺。
  恶扁鹊冷笑一声人车不停,去势疾如闪电,向前犁去。
  苟癞子身后再退就是洞口,他急转一个回身,掀起一股罡气,人却趁势贴向石壁。
  恶扁鹊丝毫都没有停顿,双掌齐推,分明是推出十成内力,顿时飕飕阴寒之气大作,正好挡住苟癞子旋转而来的那股罡气。
  他也不管发出的那两掌劲道,能否抵挡住苟癞子那股阳罡之力,座下的四轮车比他出手还快,嗖地一声,四轮原地盘旋,在车的四周突然伸出八把雪亮耀眼的短剑,剑身当中,有一道细槽,露出一条黑线。剑长尺二,两把互作内八字形。
  短剑伸出之后,车行更速,沿着石洞向苟癞子刺去,而且恶扁鹊左手握拳,横置在胸,右手箕张,五指并伸如戟,伺机而袭,变化莫测。
  石洞本来就不够广阔,恶扁鹊一个四轮车,几乎要占去一半的宽,如今再加上伸出一尺二寸的短剑,石洞已经堵塞得无路可通,无处可以闪让。
  苟癞子眼睛一亮,当时哟了一声,人向顶上一贴,快如一溜烟,没有等到恶扁鹊右手递招,他已经贴着洞顶,飘到后面,人向石壁上一掩,口中叫道:“啊哟!老卞!你这简直就是拼命嘛!慢来!慢来!我有话要告诉你。”
  恶扁鹊这两次抢攻,蓄意硬拼一个高下,每次都是运力十成,发招变幻莫测。苟癞子如此轻易躲闪过后,他知道二十年苦功,仍然难望取胜。
  当时他停下四轮车,望着苟癞子说道:“有话快说。”
  苟癞子先笑嘻嘻地说道:“老卞!你真了不起,二十年来你不但克服了断腿之弊,而且,你这四轮车,已经可以当得上神出鬼没四个字,令人防不胜防。”
  恶扁鹊冷冷地说道:“这都得多谢你当年一掌之赐啊!如果不是你一掌推我下白云壑,如今我哪里有这些本领。”
  苟癞子就是这样“赖”,人家愈是讽刺他,他愈是当做真的来说。他拍着大腿摇头晃脑地说道:“谁说不是啊!要不是当年我推你下白云壑,你方才的掌力,也不会有那样火候。不过……”
  他认真地瞪着眼睛说道:“当年你在我手下走不了三十招,现在你至多也不过能撑个两百招,最后落败的仍旧是你。”
  恶扁鹊缓缓地推动四轮车,口中沉声说道:“你要说的话,就是这么多吗?”
  苟癞子连忙说道:“慢来!慢来!还有话没有说完。还是那句话,我们彼此无仇,何必死拼死杀?当年我不过是为了十坛美酒,你不过上了九头鸟的当,断了一双腿而已,何况你那位郎中夫人既没有失节,又没有死,你为什么还是那么一口气缓不过来呢?”
  恶扁鹊人几乎从四轮车上跳起来,他眼睛瞪得像铜铃,惨白的脸上,激起了血色,他喘着气问道:“苟梦千!你说什么?”
  苟癞子笑嘻嘻地说道:“我说你那位郎中夫人,她既没有失节于九头鸟,又没殉节于九泉,她还是好好的活在人间。”
  恶扁鹊喘着气问道:“她……她在哪里?”
  苟癞子笑着说道:“十坛美酒!”
  恶扁鹊愕然,他不解地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  苟癞子笑着重复一遍说道:“十坛美酒!”
  恶扁鹊仍然不解地问道:“什么十坛美酒?”
  苟癞子笑道:“我说要有十坛美酒的报酬,我才告诉你。”
  恶扁鹊突然像疯狂了一样,四轮车突然向前一冲,右掌向前猛挥,口中骂道:“苟老怪!你不说我要宰了你!”
  有道是:一人拼命,万夫难当。恶扁鹊这时形同疯狂,势起突然,如此闪电扑到,而且他举掌递招,是走中宫硬撞的,苟癞子这一瞬间,既不能化解,又不能闪避,他匆忙中只有疾伸右掌,直迎上去。
  当时只听得“啪”地一声,双掌接实,双方的劲道都一涌而亡,顿时撑成互不相让的胶着场面。
  恶扁鹊的右掌一接触到苟癞子,那火热的手心立即冷静下来,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丝毫大意,赶紧提足二十年来在石洞里苦练的纯阴寒潮之气,源源不断地从掌心内攻向对方。
  苟癞子此时他倒真的没有想要跟他拼命的心意,只是目前如此一接之下却已经是撒掌不能。设若他如此一撒掌,不仅恶扁鹊的阴寒之气追踪而上,就是恶扁鹊座下的那辆四轮车,也是趁势至而,令人难防。恶扁鹊那一股阴寒掌劲,固然是不可轻视,就是他那辆四轮车也是不能等闲视之,那上面八把短剑,还不是“见血封喉”,沾身即死。所以苟癞子也只有硬耗下去。
  像这样硬撑对峙的情形,结果只有一个,看哪一方真力先行耗尽,撒手吐血而死。在没有横尸溅血以前,只有如此干耗下去。
  这才真正符合了一句话:“优胜劣败,强存弱亡。”
  突然,正是在两个人撑得难分难解之际,一股劲道雄浑无比,从中一挑,将双掌分开,同时劲道源源而来,硬将两个对峙的身体,向左右推开两尺。
  苟癞子和恶扁鹊两个人同时向当中看去,同时咦了一声,惊讶地说道:“是你呀!”
  夏心宁站在当中,平静地点点头,说道:“不错!是我!”
  这一下可真将这两个人怔住了!
  苟癞子推夏心宁下山壑之时,虽然也认为他是个年轻一辈的好手,但是,那也只是“年轻一辈的好手”而已,自然不能和他相提并论。
  恶扁鹊自从知道夏心宁是蓝衫客的后辈门人,自然也不敢轻视,但是,毕竟以为夏心宁是年轻人,而且听他口气,还没有得到蓝衫客的真传,功力纵然不弱,也不会强到哪里,所以一开始才有一段对他的叮咛。
  可是,如今这一掌中分,那雄浑的劲道,使他们都愕然了,就凭这一分内力,就决不输于他们两人任何一人之下。
  终于还是苟癞子笑嘻嘻地说道:“哎呀!小老儿眼里可揉着泥进去啦!夏小朋友!你好俊的内力嘛!”
  恶扁鹊坐在车上拱拱手说道:“老弟!我真惭愧!你这样谦虚忍让,虚怀若谷,真不愧蓝衫客老前辈的门下。”
  夏心宁被他们这样一说,反倒不好意思起来,他只好微笑说道:“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,所以一时不知轻重,冒然出手,若不是你们两位及时撒招得快,我岂能挑得开这一掌?”
  苟癞子一直在摇头,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夏心宁的手臂,瞪着眼睛说道:“方才老卞说你是蓝衫客的门下,是真的吗?”
  夏心宁还没有说话,恶扁鹊早已接着说道:“你抢去人家的银剑,难道还不知道么?”
  苟癞子笑嘻嘻地说道:“我哪里想到这些,我只知道人家送我……”
  他话没有说完,恶扁鹊抢着骂道:“又是送你十坛好酒?真是嗜酒如命,十足酒鬼一个。”
  夏心宁向双方拱拱手说道:“好了,两位不必争论,我所以要不自量力地分开你们两位那样拼的一掌,那是因为我发现你们两位之间,不是仇敌,犯不着拼到两败俱伤。”
  恶扁鹊不解地说道:“苟梦千不是我的仇敌,谁是我的仇敌?”
  夏心宁说道:“不仅不是你的仇敌,也不是我的仇敌。我到现在才发觉这位苟老前辈……”
  苟癞子笑嘻嘻地抓耳搔腮说道:“算了!夏小朋友!你叫我苟癞子好了!你要叫我老前辈,郎中的脸就没有地方搁了。”
  夏心宁摇头说道:“我和卞老哥哥是忘年之交,他不会在意。我的意思是说苟老前辈真正是游戏人间,无所谓好恶,任性之所为,只是有时手段较辣,这是一件大憾事。”
  苟癞子挤着眼说道:“小朋友!你有点老气横秋的嘛!”
  夏心宁接着说道:“卞老哥哥的往事,我虽然不十分了解,但是,我也知道了梗概。九头鸟元凶首恶已经死了,人死罪消,也就算了。现在要请问苟老前辈,我那老嫂子现在何处?”
  苟癞子笑嘻嘻地正要说话,夏心宁拱手接着说道:“还是让我先说完罢。苟老前辈自始至终只是为了十坛酒而作了帮凶,所幸你心中毫无是非,所以,也就说不上是仇恨。自然我的事也不例外,我被苟老前辈推下白云壑,因而得到师门至宝,两下扯直,不过,还有银剑及胜姑娘的下落?……”
  苟癞子从身后摸出一个葫芦,指着上面说道:“老卞!你一开始五指齐抓,我这个宝贝葫芦留下五个指洞,你还想我告诉你那位郎中夫人下落?休想!除非……”
  夏心宁笑着接着说道:“除非有酒!告诉你!我老哥哥石洞中贮存的葡萄美酒,少则也在十年以上,看你可有这分容量。”
  苟癞子哈了一声,跳将起来,他叫道:“老卞!咱们要是不以仇人相待,咱们就拉拉手!好不好?”
  恶扁鹊沉默地抚摸着他那一双断腿,半晌没有说话。显然他的内心,在让仇恨和希望交织着,他实在难忘二十年来断腿的痛苦,他也实在希望能见到分手二十年的老伴。夏心宁很了解恶扁鹊这种心情,他扶着恶扁鹊的四轮车,认真的说道:“老哥哥!你还看不开么?”
  恶扁鹊苦笑了一下,他突然说道:“看得开!看得开!老弟!现在看不开还何补于事?”
  他伸出那只鸡爪样的手掌,向苟癞子说道:“来!苟梦千!我们拉一下手。”
  苟癞子果然眉开眼笑地一伸手,抓住恶扁鹊的瘦爪子般手掌,着实地摇晃一阵,他呵呵地笑道:“老卞!彼此拉过手,咱们的事就到此了啦。现在你该去搬酒来喝了。”
  恶扁鹊自然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物,顿时他便以客礼将苟癞子让到石洞里进,夏心宁帮他搬出两坛酒,又端正了下酒菜。
  苟癞子伸手就拍去坛上的泥封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连声赞道:“好酒!好酒!”
  说着他就捧起酒坛,对准坛口就要饱喝一顿,夏心宁忽然伸手攀住苟癞子的手臂,说道:“苟老前辈!你慢点喝。”
  苟癞子捧着酒坛,迫不及待地乜着眼说道:“为什么?”
  夏心宁说道:“老前辈还有一位同伴,也应该请来喝几杯呀?”
  苟癞子摇头说道:“这小子没出息,刚来的时候,正好被老卞一股水箭,打得狼狈不堪,后来我就听见他偷偷地跑了。小朋友!他就是买我来夺银剑的人。你别急!等我喝足了酒,我会告诉你他是谁。”
  他说完话,不再理人了,对着坛口,咕噜噜,咕噜噜,一口气喝下去半坛,他放下酒坛,吁了一口气,砸砸嘴说道:“老卞!真亏你,在这样的深山死谷里,居然酿出这样美味的葡萄酒,可称得上是‘天下佳酿’,难得!难得!”
  恶扁鹊淡淡地笑道:“你只要记得,我能将四轮车练得如此灵活自如,你就知道其他的事就没有什么稀奇了。”
  苟癞子摇头说道:“不!我说的不是你老卞能酿酒,而是说你能酿出这样的好酒,不是酿酒行家,至多酿出好酒,若要酿出天下佳酿,那就难得呀!”
  他说着话,又咕噜噜地喝了一阵,一坛酒已经所剩无几了。他放下酒坛,擦去嘴角上的余沥,突然向恶扁鹊说道:“老卞!你知道潮音岩下的潮音洞么?”
  恶扁鹊一惊,他立即接口说道:“南海潮音洞,是当今空门高人心如神尼静修的地方,怎么?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  恶扁鹊说这几句话的时候,不知道是悲是喜,他颤抖嘴唇,说不下去了。
  苟癞子点点头说道:“当初九头鸟要我将你逼开之后,我们来到黄山拼高下,他便准备对你那位郎中夫人下手用强。”
  恶扁鹊双手捏着四轮车的扶手,指甲深深地嵌到木头里,浑身止不住一阵颤抖,牙齿咬得吱吱作响。
  苟癞子说道:“你不要急呀!我还没有说完呐!你那位夫人倒是节烈无双,力拼一阵之余,便掉转剑头,扎向自己的心窝。老卞!你不要紧张,她这一着,是有惊无险,就在她掉剑回扎的那一瞬间,长剑不碰自落,来了一位老尼姑,携着你郎中夫人的手,缓缓而去,九头鸟站在那里发呆,可是我癞子一听就知道,那就是潮音洞的心如老尼姑。”
  恶扁鹊呆呆地听着,这样一段简单的经过,他听得如醉如痴,坐在四轮车上,像是一尊化石。
  夏心宁问道:“老哥哥!你怎么地了?”
  恶扁鹊一回神,两颗眼泪立即滚落下来,他赶忙又擦去,讷讷地说道:“没有什么!没有什么!夏老弟!苟梦千不是要告诉你的事么?”
  苟癞子说道:“夏小朋友的事,比你老卞还简单,他那位同伴而来的小姑娘,哭哭啼啼地狂奔而去,他那柄银剑我得到十坛酒的代价,交给了我那位同来的雇主,至于雇主是何人?我也不知道。”
  夏心宁的心里是又痛又急。他心痛的是胜黛云姑娘伤心而去,其悲恸的情形,可以想见,急的是银剑现落何人之手,毫无蛛丝马迹可寻。
  苟癞子伸手又拍开第二坛泥封,他突然按住酒坛,抬起头来对夏心宁说道:“小朋友,你是要我告诉你银剑的下落么?”
  夏心宁意外的一震,大喜说道:“苟老前辈!你如果能慨然帮忙,晚辈当感激你。”
  苟癞子笑嘻嘻地说道:“我那位雇主没良心,十坛酒没有付清,如今又撒腿一跑了事,我可就要对他不起了。这小子曾经说过,要将银剑送到青海去,送给青海何人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  夏心宁闻言霍然起身,便向洞外走去。
  恶扁鹊在身后问道:“老弟!你上哪里去?”
  夏心宁这才转身拱手说道:“老哥哥!小弟一时心急,几乎要不辞而别了。因为银剑是师门至宝之一,我一日不找回,如坐针毡,寝食不安,所以,既然知道了地方,小弟自然立即要走。”
  恶扁鹊缓缓地说道:“夏老弟!我和你同样的心急,但是,我此时是欲行不得,比你更为急人。”
  夏心宁啊了一声,他才想起恶扁鹊是断了双腿的人,四轮车在平地可行,黄山山高千仞,白云壑更是险恶万分,如何下得去?他此刻十分同情这位老哥哥!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撒手就走,撇下恶扁鹊不管。
  夏心宁当时心里一转,他立即想到一个办法,连忙对恶扁鹊说道:“老哥哥!待我背你下山,只要去到山下通衢大道,便可以雇辆骡车……”
  恶扁鹊一挥手,他拦阻住夏心宁说下去,他沉着脸色缓缓地说道:“老弟!我现在很需要你帮忙,但是,我并不是需要你可怜!你能背我下山,但是老弟!你能背我到南海潮音洞么?再说,老哥哥一生孤傲人间,你老嫂子也是不甘落后之人,我如何能拿这种可怜相,去见你老嫂子呀!”
  夏心宁赧然地说道:“老哥哥!我很惭愧!我没有想到那么多!”
  恶扁鹊伸手拍拍夏心宁的肩,缓着语气说道:“老弟!你别见怪,老哥哥就是这种脾气,有话说在当面,你休要记在心里。现在事不宜迟,老弟!要你帮忙的事,便是即刻请你到山上去,砍两棵黄杨木来。”
  夏心宁愕然呆立,他不明白要黄杨木干什么?
  恶扁鹊淡淡地笑道:“老弟!你忘了老哥哥是当今武林独一无二的外科圣手么?我等到二十年,等不到一双完好的人腿,使我这双断腿始终不能接上,想来也是命中注定。不过现在就是有人腿我也不要了,正如你所说的,不要将自己的痛苦,加在别人的身上。所以,两棵黄杨木,配成两条木腿,虽然不能接成活肉,但是凭我的通神妙技,两条木腿我可以运用自如。”
  夏心宁真高兴得跳起来,他高兴的不是因为恶扁鹊换成木腿,可以运用自如,而是他高兴恶扁鹊有了一个善念,二十年的期望和等待,居然产生这样一个善念,真不容易呀!
  只能说是奇迹罢!
  他当时双手抱住恶扁鹊的肩,含着兴奋的笑说道:“老哥哥!你等着我,我稍时即回。”
  他回头看看那位已经喝了三坛陈年美酒的苟癞子,脚下湿成一堆,人已经醉眼惺忪,靠在石壁上,摇摇欲坠。他摇摇头笑了一下,便钻进后进,跃进藤兜,向山上升去。
  按下夏心宁和恶扁鹊的行踪暂时不说,且说当初在黄山之岭悲痛无比而去的胜黛云姑娘。
  胜黛云当时在黄山始信峰之巅,眼见苟癞子从另一个方向飘然而去之后,哀痛愈甚,几次欲举步跃下白云壑,她要追随夏心宁于地下。但是,她是一个智慧极高的姑娘,人在极端疯狂之际,还能保持一分冷静,她在举步向下跳的一瞬间,她心里又想到一个问题:“殉节殉情容易,只要一举步之间,便一了百了。但是了结宁哥哥身后各项心愿是困难的,我要选择困难的事做,使宁哥哥在九泉之下,能安心瞑目。”
  这个决定是需要比殉情有更大的勇气,因为夏心宁有父母之仇未报,有“五阳秘笈”未曾使得完壁而归,这都是极困难的事。而且紧接而来的是明年元宵泰山之会,更是一件大事,胜黛云站在壑边,低着头默默地祝祷着:“宁哥哥啊!你放心吧!你的事我一定和厉妹妹合力完成,然后,我们会到这里来陪你!永远地陪你。”
  山风夜雨,淋湿了她的长衫,她却流干了自己的眼泪,柔肠寸断,几次不能自己。
  稍时,风停雨歇,朦胧月色又隐约在云间,胜黛云霍然一咬牙,掉首转身,向山下奔去。她很快地找到了坐骑,上山时是一行双骑,如今却空着一个鞍缰,又引起胜姑娘一阵悲痛。
  她不忍见物思人,将夏心宁骑的那匹马,卸下马鞍,松开缰绳,挥之而去,自己再上马直奔山麓,向西而行。
  胜黛云从来也没有走过这么遥远的路,如今要单人只骑远走西北边陲,越过金沙大漠,这真是一趟遥远而又孤寂的旅程。
  但是,胜黛云一则是艺高人胆大,再则是怀念宁哥哥的哀伤心情在支撑着她,一路之上,早起晚宿,虽然是仆仆风尘,却也没有遭受到什么意外。
  这天,她从洛阳一早起程,迎着肃杀的秋风,踏着湿润的朝露,在西行大道上纵马轻驰。突然,身后一阵蹄声疾促,一骑黄尘从身旁卷过,马上的人是一个高大的头陀,只见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,惊讶地呀了一声,便又马不停蹄地绝尘而去。
  胜黛云当时只觉得这个头陀面貌生得好生凶恶,也没有放在心上。因为一路之上,她这样单身姑娘一骑独驰,曾经招惹不少人注意,遇得多了,也就习以为常。
  她这样轻驰了约莫一顿饭的光景,忽然天上四周阴云密布,眼见得就有一阵大雨倾盆。胜姑娘看看四周,都是杳无人烟,不觉催动坐骑,飞快地奔驰一程,希望能找到一处人家,躲过这一阵大雨。
  马跑得很快,可是雨也来得更快,不到一会工夫,倾盆大雨迎头淋下,胜姑娘一人一骑立即淋得像水浇过的一样。
  胜姑娘一面催马快跑,一面留神眺望,忽然,前面有一个树林,在树林丛中,露出高翘的檐牙,看样子是一座不小的庙宇。
  胜姑娘不觉心里—阵高兴,总算找到了一块可以歇脚的地方了,她拍着马的颈项高兴地说道:“马儿啊!快跑一阵,前面咱们就可以歇下来了。”
  那马果然跑得更起劲了,低头一声长嘶,一转眼就冲进树林里。
  入林不久,果然是一座庙宇,姑娘翻身下马,牵着马走进山门,才发现这个庙竟是个破败不堪,久无人住的古庙。
  胜姑娘叹了一口气,松下马鞍,擦去脸上的雨水,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湿漉漉地,活像落汤鸡,再抬头看看天,阴沉沉地压在头顶上,看样子一时还没有晴意。
  胜姑娘向四下里看看,正准备找些旧木枯枝,生起火来,先将身上的衣服烤干再说,忽然她心里一动,她看到大殿上有几个湿脚印子。
  胜姑娘慢慢地便向大殿上走去,果然有几处湿脚印,而且有几个已经干了。
  胜姑娘当时心里第一个感觉:“此地有人”,阴雨、深林、古庙,没有人固然是很使人可怕,但是一旦真的有人,那这种地方便更使人可怕了。
  胜姑娘也顾不得自己一身湿衣,凝神戒备,缓缓地转过大殿,向后面走去。
  后面还有两进,姑娘穿过一个院落,看看第二进仍然杳无人迹,连个脚印子都没有了。
  胜姑娘心里有些奇怪:“难道是我胆怯心惊,疑神见鬼么?”
  她摇摇头,再向第三进走去,第三进当中是一个佛殿,左右两个厢房。姑娘刚刚向右边厢房一探头,突然,身后一声沉重的佛号:“阿弥陀佛!大姑娘你刚来呀!”
  胜黛云大吃一惊,身形向前一探,飞快地扑进右边厢房,落地闪电一个盘旋,向身后看去。
  左边厢房门口,站着一个高大的头陀,手扶着门框,笑嘻嘻地睁着一双牛眼,贼忒忒地看着胜黛云。
  胜黛云一落眼便认出,正是在道路上疾驰而过的那个头陀。这时候姑娘真正看清楚了这个头陀凶恶的形象。
  一头长发,披向四周,头上用一个亮闪闪的金箍勒着,金箍当中嵌着一个小小的“醒”字,一双牛眼白多黑少,两道板刷眉,倒是黑得像漆刷的,一个朝天狮子鼻,龇着一张大嘴,露出满嘴黄牙,满脸寸把长的虬须,像是一堆乱草。身上穿着一件烈火袈裟,左臂露出黑糁糁的筋肉,长满了黑黑的绒毛。
  胜黛云一看这个头陀,便觉得“此人非善类”。她两道眉毛一皱,没有理会,便转身向前面走去。
  那头陀哈哈一笑说道:“大姑娘!大雨倾盆,使我们不期而遇,这真是前世有缘!来!来!我这房里有火有酒还有肉,请到里面坐下,烤烤火畅饮几杯。”
  胜黛云脸色一沉,叱道:“头陀!出家人要有清规!”
  那头陀嘻嘻地笑道:“大姑娘!我头陀出家人方便为门,慈悲为本,完全是一番好意。看你这一身衣裳,湿得寸缕不干,大姑娘!你应该知道:秋风多厉,极容易伤人。像你这样单身只骑,若是病倒途中,那还了得。所以,我头陀请你烤烤衣裳,喝两杯酒挡挡寒意,你不要将我一番好意,当做是坏心。”
  这几句话说得胜黛云心里一动,话倒是几句真话,这一身湿衣,在这样瑟瑟的秋风之中,万一真的病了,倒是一件麻烦事。
  但是,这头陀说人话没有人像,那分贼忒忒的笑容,即使他是千万好意,也无法使人信以为真。
  胜黛云略略地停顿了一下,立即沉声说道:“多谢你的好意,我既然能够单身只骑,迢迢千里,跋涉关山远走边陲,自然能够照料自己。”
  说着话,她一掉头便向前走去。
  那头陀笑嘻嘻地叫一声“大姑娘!”
  大红烈火袈裟掀起一阵风,极快地一闪,掠到胜黛云的前面,伸手一拦,邪僻地笑着说道:“请你暂留贵步!”
  胜黛云脸色一沉,脚下一落桩步,叱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
  那头陀侧着头说道:“大姑娘!你何必固执?不要辜负洒家的好意!”
  胜黛云叱道:“我已经说过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还噜嗦些什么?”
  迈开脚步,一拧身,人从身旁一掠而过。
  那头陀突然一伸左手,张开巨灵大掌,其快无比地一把拦住姑娘右臂,笑呵呵地说道:“大姑娘!有酒有肉,不去作乐,这样天气你要到哪里去?”
  胜黛云双脚一沉桩,右臂一屈,手肘点向对方心窝,左手反腕一削,凌厉地挥出一招“割袍断义”。这两招不仅去势凌厉,而且反应之快,劲道之沉重,出乎那头陀意外,哪里还能顾得抓人家的手臂,赶忙一撒手,身形向后一闪,疾忙退后五尺。口中刚叫得一声:“小娘们!……”
  胜姑娘一言不发,人如影之随形,脚下一个前冲,双掌连挥,双脚疾踢,一连踢出四脚,劈出五掌。一时脚劲呼呼,掌风嗖嗖,将那头陀逼得连连后退。
  那头陀突然怪叫一声:“好个小娘们!看不出你还有两下手脚,今天洒家要不将你抓下来,让洒家乐一乐,洒家都不叫做花头陀。”
  突然,只见那花头陀一身大红烈火袈裟,无风自动,鼓荡而起,右臂一伸,单掌硬挡姑娘迎面一劈,左脚下一挑而起,呼地一下,挑向姑娘下体。这一招真是又狠毒、又下流,顿时将姑娘羞起一股无名火,心头立起杀机。
  胜姑娘人向后一退,回手一探,“咔嚓”剑鞘卡簧一响,三尺青锋出鞘便是三点,一招不变,三式连环,冷飒飒、寒闪闪,攻向花头陀前胸“玄机”、“七坎”、“将台”三大主穴。
  剑起神速,人抢中宫,剑是神兵,人是高手,这样一招三式,是姑娘招中最具杀着的三招。
  花头陀行家识货,咦了一声,突然身形一矮,双膝一分,霎时顿矮三尺,没有等到姑娘剑招变化,花头陀身形又起,头顶上金光一闪,容不得姑娘撤剑,只听得“呛啷”一声,火星四溅,姑娘的长剑一下被震荡开四尺,手腕发麻,虎口几乎要震得出血。
  胜黛云一个倒踩七星,疾飘七步,看看自己的长剑,还是完好无缺,她再看看对面花头陀,脸上一团邪笑,双手各拿着一个长约二尺六七的独脚金佛,对姑娘点点头嘻嘻地说道:“小娘们!你休要不识好歹,洒家喜欢你,才手下留情,要不然你那柄长剑,早就将你磕飞了。来!来!来!不要一脸怒火,洒家倒是有一腔欲火难忍,放下剑,洒家教你共参欢喜禅,享受人生极乐。”
  胜黛云哪里听得下他那样满口污言秽语?但是她知道对方兵器沉重,硬拼无益,心里念头一转,突然厉叱道:“贼头陀!姑娘今天要为武林除害。”
  长剑振腕杀出一招花式,但见青光闪闪,剑幕重重,这是炫惑敌人的名招“落英缤纷”。
  花头陀笑嘻嘻地站在那里,用一个独脚金佛护住面门,另一个独脚金佛横在手中,待机而动,嘴里面还不干不净地说道:“大妞儿!我的小心肝!留点气力回头自己好脱衣服。你这种三脚猫的把式,也在洒家面前卖弄?”
  胜黛云不理会他,一连三三连环九式“落英缤纷”,在花头陀身前不停的挥舞,花头陀一动不动地在嘻嘻发笑。
  突然,姑娘身形一定,紧拿桩步,右臂倏一收一伸,满天剑影突然变作一点,疾如一点流星向花头陀“锁喉”刺去。
  这一招虽然不是什么难防的变化,但是,姑娘出手之快,说明她的功力确是不凡。
  花头陀呵呵一笑,手中金佛一磕,口中叫道:“大妞儿!你撒手吧!”
  叮当一声,姑娘长剑去势太快,招式已老,撤招不及,当时手臂一麻,长剑荡开,形成门户大敞。
  花头陀哪里放过这个机会,右手金佛一掖腰间,淫荡地笑道:“心肝宝贝!你再往哪里跑!”
  说时迟,那时快,花头陀正伸开手,身形如此向前一逼的瞬间,突然姑娘左手食指疾弹,厉叱一声:“着!”
  一缕劲风弹向眉心,花头陀这才知道上了大当,可是已经迟了,他勉强将头一仰一偏,却逃不过这一指之危。只听得“哎哟”一声号叫,花头陀右手掩住右边眼睛,跄踉一个倒纵,穿过院落,一下撞到前墙影壁上,轰隆一震,屋上的瓦都被撞得纷纷下坠,只见那鲜红的血,顺着手汩汩地向下流。他跳着脚骂道:“好丫头!你手段好毒辣!原来你还会‘指风打穴’,好!算洒家看走了眼,栽在你手里,咱们走着瞧。”
  胜姑娘冷笑道:“你这种人留在世上,有害无益,今天非要将你除掉不可。”
  那花头陀没有等到姑娘抢过来,便跺脚咬牙骂道:“丫头!你记着今天这一指之仇!”
  大红袈裟一旋而起,人像一阵风,掠过屋顶,冒着那丝丝细雨,走得不知去向。
  胜黛云没有追赶,她自己知道今天这一场胜得很侥幸,若不是运用了一点心计,这一着“指风打穴”未必就使用得上。如果“指风打穴”不能奏功,论劲道沉厚,论出手经验,她无疑的要逊对方一筹。
  她目送花头陀逸去,呆呆地站了一会,心里真有无限的感慨,尤其外面阴沉沉的天气,更增加了姑娘在一阵紧张拼命之后的孤寂与落寞,这是她自从离开黄山以来,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孤单。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到自己有两颗眼泪,沿着脸颊缓缓地滚下来。她叹了一口气,正待伸手将眼泪擦去,突然身后“叭”地一声,微微地一响。
  胜黛云霍然而惊,长剑一挥,先护住自己,倏地转过声来,才发觉到左边厢房里花头陀生的一堆火,方才炸了一个火花,使胜姑娘吃了一个虚惊。
  看到火,使姑娘想到自己身上的湿衣,正好此时有一阵凉风吹过,冷飕飕不由地打了个寒噤,一股寒意,泛自心底,浑身起了一阵战栗!
  八月天气本已是薄寒季节,尤其此地接近西北边陲,早已经是有初冬的意味,特别又是阴雨绵绵,更增加一分寒冷。姑娘这一身湿衣就如同一片片冰冷的铁片,披在身上。
  胜姑娘心里暗自忖道:“不要病倒了才好!还是赶紧先将湿衣脱掉烤干再穿。”
  她走进房里,只见房子当中,一堆柴火烧得正烈,火旁煨了一个锡水壶,里面正冒出阵阵热气,阵阵酒香扑鼻。
  火当中支了一个铁架,架子上放了一个瓦罐,咕噜噜地喷出扑鼻的肉香。
  胜黛云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,用木柴撑起来,放在火边烘烤,身上只穿了件贴肉内衣,抱着双膝坐在火旁边,呆呆地发怔,她想到许多足以使她黯然神伤的事。
  她在想:“如果此行有宁哥哥陪着我,纵然此处是一座破败的古庙,那种情调与现在就迥然不同了。”
 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那水壶里冒出来的酒味,似乎立即对她起了很大的诱惑。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理由,人在心情沉闷的时候,酒往往就变成最好的伙伴。
  胜姑娘不觉之间,伸手取来那壶烫得热热的酒,咕噜噜对嘴喝了一口。
  一股强烈的辛辣味道,立即使姑娘呛得咳红了脸,但是对于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来说,却也有一种强烈的刺激,使胜姑娘沉闷孤单落寞的心情。得到了点振奋,于是,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喝下去。
  常言道得好:“借酒浇愁愁更愁”,姑娘的满心块垒如何能借酒浇去?不消多久时分,姑娘昏昏沉沉地就倒在火边昏睡过去。
 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,一阵寒冷将姑娘从沉睡中冷醒过来,她打了个寒噤,爬起身来一看,房里的火,不知何时早已经成了灰烬,她摸摸身上的内衣倒也干了,挂在木架上的外衣也早就干了。
  抬头再看看窗外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,房里的光亮,正是天空明月照进来的清辉。
  胜姑娘站起身来,只觉得头重脚轻,而且口中发干,四肢乏力,头痛得欲裂,不觉心里大惊,忖道:“糟了!想必是酒喝坏了,受风寒,恐怕是病倒了。可病不得,要病在这荒林古庙中,死了都没有人知道。”
  想到死,她顿时有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,姑娘并不怕死,但是,此时非时,此地非地,她要死早就跳进了白云壑,所以要拖到今天,历尽千辛万苦,那是因为她有一番深远的用心。
  胜姑娘在一阵惊恐之际,立即匆忙地披上外衣,整理停当,从房里出来,跑到前面山门内,备好马匹,便乘着月色,向林外狂奔而去。
  在姑娘的心里以为:“要尽快地找到人家,好好地休歇下来,万一不幸真的病倒了,也好延医治疗。”
  论理这个决定是对的,但是,事实上这个决定却是错误的,错误得几乎使胜姑娘丧掉自己的性命。
  本来胜姑娘身穿湿衣,受了风寒,偏偏在劳顿之余,又喝了酒,让湿衣硬在自己身上烤干了,寒气内侵,就难怪姑娘要头痛晕眩,四肢无力了。
  其实以姑娘的内力而言,当时立即坐下来调息行功,运用功力逼出内腑所受的风寒,即可将这些小病小痛,消除尽净,但是,姑娘一时心情紧张,急于马上狂奔而去,这一错就非同小可。
  马跑得很快,迎面的风吹得非常猛烈,姑娘在一阵冷风吹拂之后,突然浑身发热,心里像有一股火在燃烧着,口中发干,头痛似裂,她心里知道:“是真的病了!是真的病了!我赶紧找一处人家,我要休息……”
  马跑得更快了,胜姑娘恍恍惚惚地伏在马上,心里只在念念不忘“要找一个有人家的地方”。
  突然,姑娘神智一昏,手一松弛,人从马上一个倒栽葱,摔下马来。
  那匹马倒是颇有灵性,一见主人摔下来,立即停下来,顿足长嘶。
  胜姑娘这一摔,幸好没有摔成重伤,却也摔得皮破血流。一阵疼痛,将胜姑娘痛醒了过来。她知道此地不能久留,尤其此刻她浑身热烫如火,若是露天躺在这样寒冷的夜里,拖到明天,病情也不知道要剧变到何种程度。还有万一什么意外的事,倘若遽然来临,更会有不堪想像的后果。
  胜姑娘慢慢地撑起身来,又软弱地倒了下去,她心里暗暗地在叫道:“胜黛云!胜黛云!你身负着宁哥哥的几大重任,一身血仇,你不能这样死去,你要挣扎起来,你要活下去!活下去!”
  果然,就凭着这一股求生的意志,姑娘慢慢地撑着站了起来,她扶着一棵树,慢慢地向马那边走过去,好不容易她挨近了坐骑,正待扳鞍上马的时候,突然眼前目光一暗,一阵嚓嚓的脚步声,逐渐接近而来。
  胜姑娘抬起头来一看,朦胧的目力,她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,心里不觉为之一震,她摇摇头,再睁开眼睛看去,“呀”地一声,脚下一个跄踉,倒退了四五尺,撞到一棵树上,人几乎是摔倒下来。
  胜姑娘止不住一阵心房收缩,浑身一阵战栗,口中低低地呻吟道:“又是这个恶头陀!又是他!他怎么回来了?”
  对面那高大的人影,一阵呵呵大笑说道:“丫头!你说对了!又是我,我又回来了!洒家特地回来看看你这位小心肝儿!咱们缘分未了!洒家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事?”
  这时候正好浮云掠过,月色重明,照着花头陀那张满脸横肉,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狞笑,右眼上蒙着一块黑布,剩下一只独眼,闪着一股贪婪色欲的光芒。他一步一步向胜黛云走过来。
  胜黛云突然振作精神,大声喝道:“花头陀!你站住!”
  花头陀果然停下脚步,但是他仍然是满脸邪笑,贼忒忒地望着胜黛云,龇了一龇嘴,作弄地笑道:“怎么?我的心肝宝贝儿,你怕了么?小宝贝!你怕什么?你不是会‘指风打穴’么?洒家特别的回来,就是为了要再尝尝你那‘指风打穴’的功夫。你再把指头伸出来嘛!看看你还行不行!”
  胜黛云伸手一拔长剑,向前一指说道:“贼头陀!你敢再上前一步!”
  花头陀缓缓地从腰间取出两个独脚金佛,摇晃了一下,笑嘻嘻地说道:“丫头!趁早放下你手上那支剑,你那玩意儿挨不了我这一家伙,你还是玩弄玩弄你那根指头吧!要不然你要是聪明的,就赶快自己脱衣裳,躺下来,你就乖乖地让洒家乐一乐!”
  胜黛云站在那里说了半天话,早已经支持不住了,她摇摇欲坠的扶住树,她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眼前这个场面!
  终于,她站不住身形,一个晃动,跌坐下来,重重地呻吟了一声。
  花头陀站在那里,这情形他看得清楚,他咦了一声,半晌,他突然大笑说道:“丫头!原来你病倒了!怪不得那么怯生生怪可怜的,好哇!洒家正是治病的能手,保你药到病除,快乐无边。”
  他说着话,便毫无顾忌地大踏步,向胜黛云站的地方走过来。
  胜黛云一急,手中长剑一挥,说道:“花头陀!站住!我有话说!”
  花头陀“嗯”了一声,他倒是依言停住脚步问道:“丫头!你还能玩什么花样?”
  胜黛云靠在树上喘着气说道:“花头陀!如果你是位好汉,你就不应该趁人之危,我现在病了!如果你要趁人之危,我就横剑自刎。”
  花头陀几乎笑出眼泪来,他斜着眼说道:“小宝贝儿!你真天真得可以,什么叫做好汉?什么叫做趁人之危?来吧!洒家就要趁人之危!谁让你长得那么令人垂涎欲滴!”
  他丢下手中一对独脚金佛,张着一双手臂,笑得那么淫邪,向胜黛云扑过来。
  胜黛云就地一滚,滚开五六尺。
  花头陀指着她笑道:“洒家看你能跑多远!”
  他一步一步向胜黛云这边走来。
  胜黛云又是一个滚翻,居然让她滚到马的旁边,这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,从地上挺身就起,准备扳鞍上马,夺路而去。
  谁知道她还没有挺起身来,花头陀一闪而至,一脚踏住姑娘的衣裾,笑嘿嘿地说道:“宝贝儿!看你再向哪里逃?”
  胜黛云自忖难逃这一难,咬牙暗叫:“宁哥哥!我不能为你完成心愿了!”
  手中长剑向颈下一横,血光乍现,长剑摔到一边,人倒了下去。
  
《蓝衫银剑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