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(1)


孔有德随孙元化回到登州,已是仲春。得知刘兴基终因伤重,呕血而亡,不免兔死狐悲。清明节邀了耿仲明,换上素服去为刘兴基扫墓。
出城西迎恩门,过观音堂行不到二里,便见南面一带绿色平冈,冈上粉粉白白,团团如云,尽是盛开的桃李,远望游人如织,在花间行坐不定。唯有冈北郁郁葱葱,是松柏覆顶的墓冢。树下时见火光闪动,纸钱飞扬,仿佛一群群白蝴蝶翩翩飞舞。这便是胭脂冈,刘兴基长眠于此。
新土新坟,一块不足二尺高,凿刻得十分粗陋的新石碑,端端正正面向西北,如在行注目礼,在周围一律坐北向南的群冢间,非常触目。孔有德和耿仲明对死者的用意心领神会,不忍说破,只默默地跪拜,默默地烧纸钱,默默地示意侍从亲兵摆上祭品祭菜,每样拣一点撒在坟上,又默默地斟满杯酒,从墓碑顶慢慢浇下去……
“嘻,无家人祭无家鬼!”耿仲明高举酒杯,笑嘻嘻地拖长了声调,带着浓浓的辽东腔。此时两人已遣开侍从,就着余下的祭品祭菜,在墓前盘腿而坐,相对而饮了。
孔有德白了他一眼,只管仰脖喝酒。
“大哥吃菜,别呛着!”耿仲明连忙点头哈腰,推碟子假献殷勤。
孔有德放下酒杯:“咱哥儿们还用这一套?你是怎么了?全没个正形儿!”
耿仲明哼一声,没精打采地向树干一靠,眼睛顺树干看上树梢,呆了半晌,说:“咱哥儿们真不该上这条船!”
孔有德脸一沉:“仲明,你听着,谁敢说帅爷一句不是,我老孔可不答应!”
耿仲明一摆手:“我哪会对帅爷怨恨!只是想当年随大哥在皮岛何等逍遥自在,如今来到登州……受不完的窝囊气!咳!哥哥进京这些日子,登州人欺咱辽东人更甚了!别说南兵登州兵、城里的官商士民不把咱放在眼里,连卖唱卖身的娘儿们、要饭的花子也敢对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!男人家到了这份儿上,不如一头碰死!”
孔有德皱着浓眉,慢吞吞地说:“咱哥儿们手下弟兄在关外在岛上野惯了,拽出哪一个也都够横够恶的,不怪登州人怵咱!”
“怵?他们恨不能把咱哥儿们撵出登州!咱可不能认,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,出不了这口气!”
“又胡说!”孔有德责备,“有帅爷在,谁敢撵咱们?帅爷为咱们担不是,咱们也得为帅爷争气!就说为了你我弟兄的前程,也得忍着,管住自己、管住下面弟兄!”
人人都知道,领兵大臣中,唯有孙元化强调“辽人可用”,并大量招募和使用辽东的兵将,虽因此承受朝野上下许多攻讦和劝告,始终不屈。
“大哥,”迟疑一阵,耿仲明问,“这回你去京师,莫非吃错了药?像是变了个人儿,话都不投机了!”
孔有德一愣,随即哈哈地笑了:“不错不错!咱老孔是喝了一大碗醒酒汤!再不能糊里糊涂地混日子啦!”他大手在满脸迷惑之色的耿仲明肩上轻轻一拍,知心地小声说:“仲明,想不想挂帅封侯当大将军?”
耿仲明一笑:“就咱们弟兄这号?狗屁!”
“怎么狗屁?若讲文韬武略,咱不敢巴望到帅爷的万一;要讲带兵打仗不怕死,咱哥儿们怯过谁?只要遵朝廷的法度,给朝廷打胜仗立功,小兵卒子也能封侯!”孔有德情绪高涨地讲起此次进京令他震动最大的事:威风凛凛贵盛无比的侯爷大将军,原也起自民间,出身士兵!他是个大开大阖,拿得起放得下的豪爽汉子,这回却一眼看准,死活不放,决心这条路走到底了:“仲明,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呀?可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当年在皮岛那般逍遥自在地混,混到头也不过是绿林英雄、海上豪客,有啥出息?”
耿仲明摸着自己白胖的腮帮,飞快地着眼睛。
“爬山不也是越往高处越累人吗?就得忍苦忍累忍羞辱!瞧瞧咱帅爷!文才德行,咱这辈子也不想了,可帅爷忠君爱民,帅爷待人处事儿,咱还不能学学吗?……”
    “大哥,你说帅爷会不会来给刘兴基上坟?”耿仲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。
“这……”孔有德搔搔头,“刘兴基虽说免了罪,可终究是叛臣的兄弟……”
“可是他举发刘兴治逆谋,于帅爷有救命之恩。”
“帅爷终究是封疆大员,节制一方,怎好……”
两人都没有把话说完,可都明白彼此的意思,一时都不做声了,仿佛在静听风过松柏带起的树涛声和周围墓冢间隐隐传出的哭声。
耿仲明突然兴奋地指着冈边大路,一簇人在那里下马,其中十数人缓缓上坡向墓地走来。走在前面的一位,长衫飘飘,风帽披肩,似一老儒,但身躯修长步态洒脱,白净面膛和五绺美髯已隐隐可辨:“帅爷!帅爷终究来了!……旁边那人,哎呀,是吕烈!还有张鹿征那小子,吕烈的跟屁虫!”
孙元化走到鼓楼下的画桥边时,遇上了吕烈,没有讳言自己要往胭脂冈。吕烈一听兴高采烈,说要去上坟,正好随行。同到西门,又碰上张鹿征。此人只要见到吕烈,便紧跟紧随不放的,于是一同出城西南行。
好像感于郊野明媚的春景,又像是安心要大显其才,吕烈一路谈诗说赋,摇头晃脑,滔滔不绝;张鹿征硬充行家打边鼓,赞叹不绝;孙元化只静静听着,微笑不语。
“……当年我初到金陵,还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小秀才,为赋新诗强说愁,又自命才高八斗,便目空四海,最得意一阕《减字木兰花》,单咏着过秦淮:春衫乍换,几日江头风力软。眉月三分,又听箫声过白门。红楼十里,柳絮濛濛飞不起。莫问南朝,燕子桃花旧溪桥……”
“好!好!字字珠玑!”张鹿征大声嚷叫、拍掌。
“帅爷以为如何?”吕烈恭敬地在马上躬身问。
孙元化抚髯微笑:“虽然摇曳有致,但过于妩媚浓艳了。真不料你当年能作此语。”
吕烈哈哈一笑:“少年心性,哪有定准!……后来弃文从武,只有诗词一道未弃,曾题一绝道:十里五里出门去,千峰万峰任所之。青溪无言白云冷,落叶满山秋不知。”
“妙!妙!真如行云流水!”张鹿征又叫好,心里暗暗准备下一次的赞语,不可与前两次重复,叫人笑话。
孙元化微微点头,沉吟不语。
“近年参透世情,看破红尘,若能脱离苦海、跳出三界,其乐何如?”吕烈指着田野丘壑边掩映在绿树间的竹篱小院、草屋土房,叹道,“反倒是山野村夫平民,令人羡慕!阆苑瀛洲、金谷琼楼,算不如茅屋清幽。野花绣地,草也风流,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。酒熟堪筝,客至须留,更无荣无辱无忧。退闲一步、着甚来由,倦时眠渴时饮醉时讴!……”
“绝!绝!真是高人雅士大手笔!”张鹿征费了好大劲,终于找到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赞词。
孙元化终于首肯,笑道:“如此境界谁不想?当年我也作小词赞道:笑指吾庐何处是?一池荷叶小桥横。灯光纸窗修竹里,读书声……至今神往啊!只是君忧臣劳,国事如此,岂容我等去寻求那番清福?也不忍只图一己的逍遥受用吧?”
吕烈连连点头称是,有热诚得过分之嫌:“大人出言便是正论,令卑职受益不浅!听说大人十二岁便进学,次年考中秀才,三十岁方中举,其中十多年不肯出来应试……果真是不同凡响!”
孙元化诧异地看看吕烈:“这些琐事你竟也知道!……说来或许是我的偏见,但至今不悔。少年登科,是人生之大不幸。侥幸中举为官,一点世情不谙、一毫艰苦不知,任了痴顽心性鲁莽做去,必然上误朝廷、下误当世,自家也被功名所误,未必善终。不如迟中晚进,多学些才术在胸。所以安心研读,不肯躁进。也亏了那十多年拜师求学,才得于算学、天文、火炮等项要务擅一技之长……”
他们谈论着,走上胭脂冈,孔有德、耿仲明已迎到路边行礼。孙元化笑道:
“你们也是来为刘兴基扫墓的吧?好,领我们同去。”
    孙元化在刘兴基墓前郑重奠酒祭拜,孔、耿站在他左侧,吕、张站在他右侧,全都默不作声。耿仲明对登州兵将一概恶感;孔有德虽与吕烈有交情,却讨厌张鹿征;至于登州营的吕烈、张鹿征自然决不肯向刘兴基俯首下拜——哪怕他已经入土。孙元化拜罢回身一看,立刻感到凝聚在四名部下之间的冷气,而他正处在这团冷气的正中,不由暗暗慨叹:若能化冷气为和煦,这些人都会是他有力的左膀右臂,登州事就大有可为了!
他抚着乌黑冰冷的墓碑,仔细看去,心中一懔,问:“这碑文……是谁撰写的?”
因为碑石黝黑暗淡,只有“刘兴基”三个大字很明显,孙元化一问,众人才看清,碑上刻着十一个阴文:
朝鲜嘉州居昌刘兴基之墓
耿仲明连忙答道:“是刘兴基自拟的碑文,他临终嘱咐墓碑立向西北,是不忘本的意思。”
孙元化点头叹道:“论公,刘兴基首发叛逆,得以殄灭隐患于海上;论私,于我有救命之恩。这次进京之前,本来要为他请功请赏,他都再三谢绝……我想,应在他墓碑上添写‘大明义士’四字,也好表彰忠义,令他泉下心安。”
耿仲明嗫嚅着:“帅爷,他……他万万不肯的!”
孙元化扬扬眉梢:“哦?”
耿仲明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他临死跟我唠叨,他自念卖了同胞兄弟,罪孽深重,日夜不安,便活下去也无生趣,能够一死逃脱悔恨折磨,他求之不得。若为他建功树碑,是张扬他的罪过,使他死不瞑目……”
“真所谓一死掩百丑,死得值!死得该!”吕烈忽然插了一句,顿时破坏了墓前的哀思惋叹气氛。耿仲明眼里冒火,那样子若不是孙元化在场,他就会朝吕烈扑过去了。
吕烈冷冷一笑:“他若不卖了他那些狼心狗肺的兄弟,就得卖了帅爷和一干同岛弟兄,还不是一样罪孽深重?照样儿日夜不安,活得没有生趣儿!”
耿仲明一愣,愤愤地问:“叫你这么一说,刘兴基怎么着都是死路一条啦?”
“那还用问?”吕烈尖刻地说,“除非他全无良心,全无人味儿,全无羞耻,否则终究难活!”
几句话像一股冰水,浇得几个人心里寒飕飕的。吕烈还不罢休:“其实何止刘兴基这个死鬼,刘家兄弟早就身处绝境,非死不可了。刘二聪明,自己在两军阵前寻了个光明磊落的死法;刘五不甘心,还想蹦达挣扎条活路,看不清时势杀人的厉害,枉自聪明一世!”
孙元化远望长空,喟叹不已。耿仲明低了头,盛气全消。孔有德却绕不过来了:“吕老弟,你说这时势杀人,是怎么个意思?”
吕烈高谈阔论的劲儿又上来了:“听我给你分剖分剖:刘家兄弟投我大明,金国饶得了他们吗?立马将他们的老母妻子下狱为质;刘家兄弟再回头降金,我大明饶得了他们吗?定发大兵剿灭尽净。刘家兄弟都是不肯为人下的豪雄,然既非汉人又非金人,投明投金,能够取信吗?不得信用,刘家兄弟能忍受吗?终究是复叛而亡。刘五听信金国汗鬼话,想以属国之分独立于明、金之间,岂不是做梦?如今刘兴治兄弟一死,金国汗不就将刘家人质男女老少都杀光了?……”
真是绝境!没有出路、没有希望,必死无疑的绝境!想起刘兴祚战场送死;刘兴治皮岛作乱、长岛陈兵;刘兴基冒死首告,刘家兄弟拼命挣扎的种种往事联在一起,令人惊心动魄!连浑浑噩噩的张鹿征也听明白并觉得害怕了:
“吕哥,这左也是死,右也是死,难道咱们每个人都得遇上?”
这个不学无术的纨袴子弟,忽然问出这么一句有分量的话,真有点儿当头棒喝的味道,教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由得同声自问,接下去还有一句:遇上了怎么办?
吕烈不屑理他,又不忍不理,轻飘飘地说句风凉话:“遇上遇不上,要看各人的造化。”
“吕哥,真要遇上,你怎么办?难道非死不可?”
    “我怎么办?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怎么办呢?”
“我?……我可真没辙!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孔大哥,你说呢?”吕烈揶揄地眨眨眼,找到孔有德头上。
“我?我不信啥时候能死活没路走!总能死里求生,你说是吧,仲明?”
“可不是!这些年,咱们弟兄经的险事儿还少吗?……”
“帅爷,你说呢?”吕烈的态度口吻都很恭敬,眼睛却亮光闪闪,一派挑战意味。
孙元化神态雍容,微微笑了笑:“刘氏兄弟的处境原属罕有,吕烈所说的绝境怕也是千载难逢。若真的临到我头上,那么只要一死是我职分所在,死就是了。”他扭头看着吕烈:“你呢?”
“我呀,除非上了阵武艺不如人叫人杀了,别的死法我都不干!实在没路,宁可逃到深山老林,与鸟兽为伍!人生百年,容易吗?……”他又说又笑,半真半假,谁也摸不清他到底怎么想。
孙元化心中不安,从吕烈的态度中又感到了敌意,这本是他初到登州时曾经感觉过、后来渐渐消失了的。不知为什么,从京师回登州后,吕烈故态复萌。他一直想与吕烈作一次深谈,但回登州后极为繁忙,总不得空。或者借今日踏青之机,遣开诸人,单独相对,说说心里话?……
孙元化沉吟之际,冈下驰来几骑,一个瘦小的身影滚下马鞍就往冈上飞跑,一面跑一面大叫:
“帅爷!帅爷!——”
尖锐的嗓音和捯得飞快的两条细腿,除了陆奇一这小猴子还有谁?孔有德笑道:“帅爷穿便袍,为的不叫人知道,偏他乱喊乱叫!”
“帅爷,快回府!张参将说有急事!”陆奇一满脸汗水,气喘吁吁,龇着牙眯缝着眼儿直是笑。
孙元化略一寻思,顿时笑逐颜开:“好!好!耿中军,我们赶紧回城!……哦,孔有德,你们三个自去郊游踏青吧,不要坏了兴致。”他迈步就走。吕烈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奉承话:
“刘兴基这个罪徒之弟,高丽种子,能得巡抚大人一祭,也算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!”
走出几步的孙元化停下,回身,看定吕烈,诚挚地说:“所有的人,死后的灵魂在上帝面前彼此一样,只有善恶之分,不论贫富贵贱荣辱。你我也是如此。”他对吕烈微微点头示意,转身下冈,脚步很轻快,仿佛年轻的营官。
孔有德连忙声明:“我也回城!”跟着一路下山,揪住陆奇一悄声问有什么好事,这么笑眉笑眼的?陆奇一那清脆高亮的男孩儿嗓门叽叽呱呱,反复一句话:“我就不告诉你,气死大狗熊!……”
眼见那一行人说说笑笑下冈,上马,在大路上驰远,方才还在高谈阔论嘻嘻哈哈的吕烈顿时没了兴致。张鹿征不知高低,讨好地笑道:“吕哥,草桥三官庙后边,新开张一家什么春院,厨下烧得好海货,粉头儿唱得好曲儿,咱们去尝尝啊?”
“不去不去!”吕烈不耐烦地挥手,“要去你自个儿去!”
“我请客还不成吗?刚从我娘手心里抠出来二十两!”张鹿征嬉皮笑脸,拽住吕烈的衣襟往冈下拖,吕烈气冲脑门,一把推开:“你干什么老缠着我!”
张鹿征没料到这一推,一屁股坐到地上,又是惊诧又是委屈地望着吕烈。他虽又蠢又顽劣,花花公子,但好坏都在外面,从不装假道学,对自己又是忠心耿耿,吕烈觉得他可怜,自己过分,连忙拉起他拍打灰土,抱歉地说:
“你先回城吧,我还想独自散散心……没摔着吧?”
张鹿征立即释然,高高兴兴地下山回城去了。
吕烈离开墓地,缓步走上冈顶,渐渐,桃李树代替了松柏,他视而不见,过冈下行片刻,恍然发现置身在一片嫣红粉白的花海之中了。
一枝颤巍巍的白花擦过他面颊,像一下子点燃了炮仗捻儿,招得他暴跳而起,对着这株倒霉的老杏树拳打脚踢,嘴里呼喝叱骂,压制已久的怒火和不平之气喷涌不止。
    京师之行,叫他发现自己又一次受了欺哄。他开始真心钦佩的孙元化,却原来也是个伪君子!和朝中贪贿无耻的百官,和自己那位假清高的舅舅并无两样!他无情地嘲笑自己有眼无珠,更恨孙元化骗取自己的真情。他想了许多叫孙元化难堪丢脸的花招准备付诸实施,出出胸中这口恶气!
令吕烈愤愤的是,一旦与孙元化在一起,就不由自主地受他吸引,为他的风度学识所倾倒,那些捉弄人的花招就使不出来,甚至刻意对他嘲讽讥刺之后,心里还老大不过意,仿佛做了错事。这难道是吕烈?是看破红尘、玩世不恭的吕烈?是无情的大丈夫吕烈?
吕烈恨自己无能!恨透了!老杏树成了出气筒,花瓣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满地飘洒,幸而根深干壮,它才未曾折断。吕烈发作一通,浑身乏力,无精打采地靠树坐下。阳光温暖,流荡花间的春风轻柔又芳香,蜜蜂嗡嗡唱着催眠曲,他眼饧身懒,迷迷糊糊睡过去了。
是莺声?是燕语?被春风送进他的梦中:
“……银翘姐姐,你这句‘水含山色难为翠,花近霞光不敢红’真好!可算是诗中画了。”
“这哪里比得上姑娘的‘雨足一江春水碧,风甜十里菜花香’?真可压倒须眉!”
“噢,一腔忆江南、忆故园的心境罢了……”
“姑娘先生!银翘姐姐!走慢些,我们紧追慢赶跟不上!”
“哎哟,哎哟,气也喘、喘不过来了!……”
“姑娘,这里花树最浓,草地又软,不如就歇一歇。”
“也好。可也不能轻饶了这两个懒读书的小鬼头!……”
“哎哟,姑娘先生,饶——紫菀这一回吧!”
“姑娘先生,紫菀背不出书,罚黄苓代她背就是。以后姑娘先生有赏,也让黄苓代她领好不好?嘻嘻!”
朦胧中的吕烈,不知是在做梦,还是遇上了花妖树精。可以辨出,那柔美稳静的声音出自“姑娘先生”,是此间身份最高的;甜而略带沙哑的嗓子属于那个银翘;清脆似银铃,一急一缓,一伶俐一笨拙,便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黄苓、紫菀了。就算是狐狸精迷人也罢,静听娇语软笑如听天籁,令人心醉神怡,不也是人生一乐?纵然是梦,何须便醒?
“真有些怀想江南呢!……我们家乡,每到清明,男女老少戴荠花,前后十五日,出城扫墓祭祖,折竹枝悬纸钱,门上挂柳,墓边插柳,女孩儿踏青、荡秋千……”
“登州这儿,清明时节女孩儿也打秋千。只是这里人头上簪柳,不戴荠花……”
“姑娘先生,荠花是什么呀?……”
一阵风过,簌簌落花洒吕烈一身,似乎已入缥缈幻境:茅舍竹篱小院,桃杏繁花似锦,他醉卧花下木榻,家人悄言笑语,步履轻轻。温柔静美的娇妻,时而课读小儿女,时而曼声吟诗,时而怀想江南春色、清明乡俗,絮语连绵,娓娓动听……何等宁谧恬静,何等悠然天真!兵刀战阵的凶险,宦海沉浮的狞恶,离此十万八千里!吕烈愿长梦不醒,终老此境!……
“呀,真所谓落花似雪!……荠花也洁白如雪,是荠菜的花。荠菜虽野生野长,味道极是鲜美。”
“姑娘先生,这一棵可是荠菜?”
“这是蒲公英,别名黄花、地丁,性苦,可入药,有健胃之功……”
“姑娘小小年纪,便如此博学多才,真不枉了自名小字二乔……”
二乔!吕烈心口蓦地一跳,顿时惊醒。难道是她?……又是她!——不是冤家不聚首啊!
“你……”慌得不知所以的吕烈,忘却了书肆主人在侧,还有许多流连书丛的顾客,竟冒昧地张口要向黑衣女子说话,黑衣女子倒退一步,注视着吕烈,似乎认出他,又似乎以为他有癫病,流露出一丝好奇和怜悯。
也许正是这怜悯激怒了他。他这样的情场老手,什么架势没见过,很快稳下心绪,记起调戏女子的要诀:不问她肯不肯,只看她笑不笑,只消朱唇一绽,就有好消息。他要先引得她笑,调侃话儿张口就来:“女孩儿家何不朱阁绮户描龙绣凤,而来书肆佛院舞文弄墨?”
    她惊异地耸耸长眉,张大孩子般黑白分明的眼睛:“我并不曾舞文弄墨,这《千金方》乃济世救人的医书啊!”
这么老实,这么认真!戏弄这样的女孩儿真是罪过!但吕烈开了头就收不住:“哦,女华佗,失敬失敬!然而除了《千金方》,尚有一部更要紧的济世救命医书……”
“莫不是《本草》、《黄帝内经》?要不然是《伤寒论》?”见吕烈直是摇头不认,黑衣女郎更加热切,“请告诉我好吗?果真能济世救人,何惜重金购买……”
吕烈指着柜上一部当时称为“图文并茂、绘刻印三绝”的万历年师俭堂刊印的《鼎镌陈眉公先生批评〈西厢记〉》,有心再调侃一句:还有这疗治天下怨女旷夫的济世文章!偏是这要紧当口,一个京中相熟子弟闯进来,见了吕烈一把扯住,便大喊大叫:“放着这位大手笔竟不知道求告!快拿我那画儿来,就要他题诗!”
肆主连忙对吕烈打躬作揖道:“恕老夫眼拙,不识足下尊面……”
那熟朋友放开喉咙只是嚷:“快拿那画儿来,笔砚伺候!连他都不认识?当年小神童,徐府大公子吕爷!”
“哎哟!原来是徐大公子,吕爷!大名久仰如雷贯耳,今日识荆三生有幸!……”一串儿套话从肆主口中滚出,伙计早把一张摆好笔砚的八仙桌抬到吕烈面前了。这份殷勤,他的名气,让他在黑衣女子面前十足长脸。他不由看了她一眼,见她正好奇地打量自己,心头好不得意。
桌上铺开的画,是泼墨芍药,笔锋奇恣怪诞,不同常法。那朋友只管絮叨:“这画来得不易,人说出自徐文长之手,你看此处有个小印章,仿佛青藤道士四字,像不像?……你只管题写,是诗是词都好!……”
看到黑衣女郎全神贯注于《芍药图》,一脸赞叹,吕烈安心一展七步之才,好勾起她爱慕之心。略一沉吟,挥笔而下,嘴里伴着吟诵——全然为了给她听:
“花是扬州种,瓶是汝州窑,注以东吴水,春风锁二乔。如何?”
为了与奇恣的画面相和谐,他选用了怪异的字体。朋友哈哈大笑:“妙极妙极!春风锁二乔!……”
黑衣女子突然变色,面带怒容,对吕烈生气地说:“我又不认识你,你怎么可以随意出口伤人!”她掉头就走。
吕烈慌了,追出书肆:“小娘子留步!在下真不知何处得罪,乞明言相告!……”
女子回头瞪他一眼:“这岂是正人君子行径!”
吕烈尴尬地立住脚,眼睁睁地看她消失在隆福寺进进出出的人流中。他一向放荡不羁,哪里把天下脂粉辈放在眼里。而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孩子,对他竟有管束之力,一句话就止住了他的进一步妄想。
历数这一番书肆奇遇,她全然是个情窦未开的娃娃,一本正经说的是大人话,却丝毫不解男女之间的奥秘,拿他吕烈和书函、画卷等量齐观,全无意思。唯独最后瞪他这一眼,有那么一点女人味儿。
他回到书肆,不但买了他要的两部书,把她要的《千金方》和自己指给她看的《西厢记》也全买下,还说好说歹,出重价把《芍药图》硬从朋友那里抢到手。他觉得自己这些行为很可笑,但还是忍不住地做,为的供日后慢慢咀嚼回味。
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,他怎么会突然惹恼了她?
“二乔!”吕烈心里“怦怦”乱跳。那“春风锁二乔”的诗句,可不就像是专门戏弄小字二乔的姑娘的吗?怪不得她变色生气,真是无巧不成书了。
真会是她吗?她怎么会又回了登州?她究竟是什么人?
要想探清她的来历,吕烈可说不费吹灰之力,以前这种事他做得还少吗?但对她,偏偏作怪,自己也说不清道理,心下竟藏着些敬畏,若使出那些鬼蜮手段,一旦被这个正大光明的女孩儿识破,他将无地自容。如同那日在书肆她的目光投向他买的春册时,吕烈感到了这辈子不曾有过的自惭形秽一样。
难道是三生冤孽,前世姻缘?……
吕烈睁开眼,完全醒了。听觉恢复正常后,顿感那片燕语莺声中有些听来耳熟。循声望去,触目尽是一团团、一簇簇如烟似雾的红桃白李,在蓝天下幻出无穷色彩,耀得他眼花。轻轻站起,轻轻迈步,穿过花丛向那边挪近……啊,她们在这里!那就是她!
与前两次不同,她身着银红衫子玉色罗裙,外面仍披了一幅边缘绣红花的黑丝绒长披风,仿佛黑丝绢包裹的一枝桃花,站在那里,亭亭玉立,小巧玲珑,正低头注视着蹲在那儿的两个丫头用树枝在地上划字,十分认真地皱着眉头。虽是个孩子,俨然一副严师模样。吕烈一阵感动,心头发软,荡着温柔。她并不是美人儿,相貌毫不俏丽,但那种纯真,那份娴静,那清新绝俗的姿质风韵,却是吕烈此生所仅见。
她蹙额一叹:“唉,紫菀,又写错了!叫我拿你怎么办?”
那个胖墩墩的小丫头站起来,咬着手指头,满含歉意地望着她的“姑娘先生”不敢说话。
“姑娘别生气,一会儿下山打泉水,罚紫菀多提两桶。”冷不防,略带沙哑的声音轻俏地钻进吕烈耳中,这记忆深处的声音太清晰了,清晰得叫人不相信。他不由得一哆嗦,连忙由声寻人:一个绿衫女子!那背身盈盈而立的后影,那腰肢微扭、双肩微亸的楚楚动人的姿态,还能是谁?……吕烈目不转睛,心上一片混乱。
“也好,”吕烈的意中人点点头,“咱们也玩得够了。清泉井水是城西南最好的水,紫菀多提两桶,多做善事赎罪,天主一定高兴,是奖不是罚了!”
她们说笑着相随下冈。吕烈不眨眼地盯着绿衫女子,转身的一刹那,吕烈确认无疑,是她,灼灼!……
她们的身影已溶进花海,笑声也渐远渐消,吕烈还呆立着一动不动。他胸中怒火滚滚,想狂叫,想大骂,这该诅咒的命运!为什么专来折磨他,叫他在同一地点同一时刻,意外惊喜地见到他此生最向往的姑娘,又意外惊怒地见到他此生最恨的女人!……但他既叫不出又骂不出,浑身无力、四肢瘫软地靠在树干上。是他太爱捉弄人,所以被人捉弄?是他做坏事恶事太多,所以受此报应?……
一个念头令他悚然惊起:灼灼是风尘女子,口口声声称她“姑娘”,那么,她?!……他一把捏住了自己的喉咙,几乎不能出气:一切都明白了、都可以解释通了!她们都是登州的艳户卖笑女,一同去跑京师大码头,探了路赚了钱,又一同回了登州!
吕烈几乎经不住这狠狠的一击,眼前发黑,指尖冰凉,冷汗涔涔。老天爷为什么这样残忍,为什么要剥夺光他的所有真情,一点点都不肯留给他?……
他轻声地、连续不断地冷笑。他笑,因为人间原本没有什么纯情真心,而他百试不爽仍存侥幸;他笑,因为他是大丈夫,岂能为女人落泪!……
然而,他真想痛哭一场。
过了许久,他才慢慢踱回城中。却见举城若狂,男女老少都奔向水城,奔向蓬莱阁,说是运到了许多红夷大炮,随船来了许多红毛夷人。登州自古是海上商船停泊码头,登州人见多识广,从来见怪不怪的,这次却出门俱是看炮人,川流不息,热闹得如过年节。
吕烈此刻觉得一切索然无味,周围人流的拥挤、兴奋、好奇和喧闹议论,都鄙俗可笑,他猛一转身,回署睡大觉! 

《倾城倾国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