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节

    常文!看了你的信,我哭了,之后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    我好像被无数想说的话胀满了,又觉得说什么,都无力,都苍白。
    谢谢你。其实,这并不是我想说的。
    
    读常文这封信时的吴黔,或许已经很深地爱上了对方。她被这封信打动时,并没有想到,在他们的情感旅途上,常文走得更远。他爱上吴黔以后,恨不得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这么想的男人,立刻就会动结婚的念头,在他们看来,只有共同生活,才能实现这样的愿望。
    吴黔怎样爱常文,都是把他作为另一个人爱的。这是今天的我对昨天的自己所说的实话。时过境迁的好处是心平气和,哪怕自己面对自己。
    道理明晰的时候,人却枯萎了。
    后悔,在人无法后悔的时候,不过是个词,不如一粒石子,甚至激不起任何感情涟漪。
    ——吴黔
    我应该把今天命名为“想入非非的一天。早饭后,端了一杯茶,坐到窗台儿上,看着楼下铺满落叶的小街,偶尔有小孩子跑过去,一定是去街角的小公园,那里有孩子玩儿的地方。阳关灿烂,坐在窗台儿上,暖融融的。假如条件允许,我真想经常这么过礼拜天儿——什么都不做,坐在阳光里幻想美好的事情,想入非非。
    想来想去才发现,每件想到的事情都跟你有关系,直接的间接的,好像你已经变成了我的底色,我甚至都回忆不起来了,认识你之前,我的生活是怎样的,它们存在过吗?
    开玩笑。不过,也不算是开玩笑,实话实说。
    今天我想,人和人的相亲,相爱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,怎样来的?你也许会说,是从缘分哪里来的。好吧,从缘分哪里怎么来的,我们既看不见缘分,也摸不到,它总得通过什么,让我们感觉到,是不是,通过什么,亲爱的常文,对我来说,它是通过气味的。
    我曾经对你说过,气味对我很重要,几乎可以说味道就是我的宿命。我想,我是从你的气味中认出你的,你的味道让我觉得那么熟悉,有点像我自己的味道,差不多是没有为味道的味道。当我们第一次亲吻时,我的心乱了。接吻时围拢过来的气味,差点融化了我。
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里,这气味带领我找到了熟悉和亲切,找到了安全和依赖的感觉。我想,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这些,所有超出你理解范畴的事情,你都不信。没关系,我不是非要你相信。事实证明,这味道没有骗我,它带着我找到了一个伴侣。
    常文,跟你在一起四处闲逛时,我好像回到了童年,而你就是邻居家的小男孩儿。
    你还记得我们在老城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逛,每家都进去转一圈。出来后再去议论人家,这个傻,那个牛,这个酷,那个怪,然后我们再又傻又怪地笑个不停。走饿了,就去找过去的老店狂吃,边吃边回忆过去饭菜的老味道。
    这么写着,口水都流出来了,仿佛又经历了一遍,好舒服,就差一个口福,这就是幻想的缺陷。
    在军工厂家属区闲逛的那个傍晚,我们坐在健身器械上,看着那些火柴盒里窗口的灯光。陆续从厨房中飘出的不同的炒菜味道,大蒜味,红烧肉味,孜然味,饺子味……你问我,能不能想象,住在这样的房子里,过这样的生活。我问你什么样的生活,你说,普通的日常生活:下班买菜做饭,吃完饭看电视,看完电视睡觉,第二天再去上班,年复一年。当时告诉你的我的心情,至今也没有变化。我能想象过这样的生活,前提是跟你一起。
    如果必须给我们的关系定位,说是情人,不如说是玩伴,你说呐,青梅竹马的玩伴,尽管你出生四十多年后我才认识你,也许是前辈子的缘分。跟你一起听音乐,看你画画,跟你开玩笑,逗你……我总喜欢观察你。你的表情,常常像一个没长大的任性的小男孩儿,不顺从,但愿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,给自己喜欢的邻居家小女孩儿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切似乎并不重要的事情深深地打动了我,让我情不自禁地幻想,跟你要个孩子。
    扯远了,有时,我真的想过,要是我们就保持这样的孩子般的伙伴儿关系,要是我们放弃性,老天会不会因此恩准你我的“交往”?
    ——常文
    能够发现我孩子气的人,肯定也没长大。
    你的信让我哭笑不得。傻丫头,标准说法,你这叫逃避现实。
    你说老天是否恩准你我交往,还不如说我们自己是否恩准了我们的交往。恩准了,对我来说是,就是彼此完全认可,什么优点缺点统统接受。
    天冷了,冬天来了,假期也快来了,假期来了,你就可以回来了,我们就可以见面了。好想你,虽然刚分开没多久。
    ——吴黔
    老方,昨天夜里飘小雪了。我穿着厚棉衣悄悄下楼,在房东家小花园里坐了一阵,居然一点儿不冷。雪花儿柔软密集,在我周围安静却匆忙地落下来。我忽然发现雪花儿的美感中有很多矛盾的因素,它是凉的,冷的,但它飘落的样子,却给人温暖的感觉。它们让我想起柔和刚的关系。柔能克刚,因为它本身充满了“刚”,它克的力量既不来自“柔”,也不来自“刚”,应该来自两者之上的层次,那里柔和刚溶为一体了。
    我由此想到了你和我,这么联想有点煞风景,管它呐,生活哲学为生活所用。你感觉好些了吗?
    昨天失眠了,想了很多事情,也想到了你。我想,如果你有博大的耐心,两年后沃尔夫冈和你将重修旧好,也许一年后已经重新开始共同的生活。常文说了,我的直感很准的。
    我们曾经聊过时间的“功效”。我说,时间几乎是我的信仰,我相信时间,因为时间总能给我们一个接近真实的答案。你说,你同意,但并不指望时间的帮助。我想,你很诚实,能真实地面对自己内在的情感,但你并不听从情感指挥。指挥你的是理智或者说心智。你明白了什么,于是,所谓的情感状态便是可以改变的。
    老方,说的你时候,这些更像是我要说给自己的。我也许就是一个过于理性的人。
    我失眠的原因是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    回来后月经一个月没来,但我并没在意,因为每次换地方,水土等原因,总是有些紊乱。现在的结果,一下子击晕我了。
    ——常文
    回来后都是事务性的工作,刚刚能喘口气。这两天没你的信,忙吗?身体没问题吧?
    你还记得我们去鸟山时碰到的那个道士吧。当时,他拦着我们,非要给我算命,这两天我好几次想到他说的话。我本来是不信这些东西的,像你了解我的那样。那道士说,我今明两年多事。你还问他什么样的事,好事还是坏事。他说,都在一起。
    偶然想起了他说的话,加上你几天没消息,心里很惦记。
    来信。
    ——吴黔

《别恋》